●[法]圣埃克絮佩利
                 
  一
                 
  我六岁的时候,看到过一本写原始森林的书,名叫《真实的故事》,书中有一张非常美丽的插图。上面画着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只猛兽。照原样画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书中是这样写的:“蟒蛇捕到了野兽,就囫囵吞下,连嚼都不嚼。随后就再也不能动弹了,要一直睡上六个月来消化肚里的食物。”
  那时,我脑子里总想着原始森林中的那些惊险故事。于是,我用彩色铅笔画出了我的第一张图画。我的第一张图画就是这个样子。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井问他们看了害怕不害怕。
  他们回答我说:“一顶帽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条蟒蛇,它正在消化肚里的那头大象。为了让大人们都能看懂,我干脆把蟒蛇肚里的东西也画了出来。这些大人啊,总得要别人给他们解释呀解释。下面就是我的第二张图画。
  大人们劝我,还是把那些剖开的,或者完整的蟒蛇画丢到一边去吧,多关心点地理、历史、傅术和语法为好。就这样,在我六岁那年,我只好放弃了美好的画家生涯。由于我的第一张和第二张图画都不成功,我自己也就灰心丧气了。大人们自己总是什么也弄不明白,还得要孩子们给他们翻来覆去地解释,真是烦死人了。
  我不得不选择另外一种职业,于是我就学会了驾驶飞机。我差不多飞遍了整个世界。说真的,地理知识可真帮了我的大忙。哪儿是中国,哪儿是美国的亚利桑那州,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假如夜间迷航的话,那地理知识就显得更有用了。
  这样,在我的生活经历中,我就和许许多多严肃的人频繁来往。我在大人圈子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并对他们进行了仔细的观察。尽管如此,我对他们的看法也没改变多少。
  每当我遇到一个我认为头脑稍微清醒的大人时,就拿出我一直保存着的第一张画试他一试,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懂。但是,回答我的总是老一套:“这是一顶帽子。”于是,我就再也不跟他谈论什么蟒蛇啊,原始森林啊,星星啊,而是说些他能够听得懂的事情。我跟他谈谈打桥牌呀,说说打高尔夫球呀,聊聊政治呀,要么就把话题扯到领带上去。这么一来,这个大人倒挺高兴,因为他结识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二
                 
  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人,我能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六年前才算结束。当时我的飞机在撒哈拉大沙漠发生了故障。发动机里有一个什么零件坏了。尽管我身边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乘客,只有我独自一人,我还是要争取完成这项艰巨的修理工作。对我来说,这可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因为我带的饮水只够维持八天。
  第一夜,我就睡在那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荒漠里,我深深感到此时此刻,我比那漂泊在大洋上的遇难者还要孤寂无援。第二天,天刚亮,一个奇怪而微弱的声音把我惊醒了。你们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的惊讶啊。那个声音说道:“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
  “嗯?”
  “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向四下里张望,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男孩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神色严肃地盯着我。这是后来我给他画的一张最好的肖像。当然啦,这张肖像远远没有他本人那样光彩夺目。这可不是我的过错。我六岁那年,那些大人断送了我的画家前程。除了完整的和剖开的蟒蛇以外,我什么也不会画。
  我惊愕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请不要忘记,当时我是在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荒漠之中。在我看来这个小家伙不像是迷了路,他既没有精疲力尽的倦意,又不像受过饥渴的折磨,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总之,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在荒无人烟的茫茫沙漠中迷失路途的孩子。好半天我才说出话来,我问他道:“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又郑重其事地,轻声重复道:“请你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这事情神秘到使人震惊。在远离人间十万八千里的大沙漠里,又面临着死亡的威胁,这件事情对我是这样的不可恩议。我只好俯首听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这时我才想起,我过去学习的主要是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呀。于是我对那小家伙说(多少有点儿不耐烦),我不会画画儿。他却回答说:“没关系,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画过绵羊,就从我会画的两张之中选了一张给他画了出来,就是那张囫囵吞象的蟒蛇图。这个小家伙竟用,这样的话回答我,真使我大吃一惊:“不!不!我不要蟒蛇肚里的大象。再说蟒蛇太吓人了,大象也太占地方,我郎个地方又特别小。我只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于是我就给他画了一只。
  他仔细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说:“不行!这只羊已经病得太厉害了,给我另画一只吧。”
  我又画了一张。
  我的朋友可爱地微微一笑,怀着谅解的心情对我说:“你瞧瞧……这不是我要的绵羊,这是一只公羊呀!它还长着角呢……”
  于是我又画了一张。
  像前几张一样,他还是不要。
  “这一只太者了。我要一只能活好长好长时间的绵羊。”
  这时,我已经不耐烦了,因为我急着要去拆卸马达,就草草了事地乱画了一张,我把画扔给他说:“这是只箱子。你要的绵羊就在里头。”
  然而我非常惊讶地看到,我的小审判官竟变得眉开眼笑,容光焕发。
  “啊!这才是我所要的呢!你说,这只绵羊要吃很多草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那个地方非常小……”
  “肯定够它吃的。我给你画的也是一只非常小的小绵羊。”
  他低头看着画儿说:“不是那么小……瞧啊!它睡着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小王子。
                 
  三
                 
  费了好长时间,我才弄清楚小王子是从哪儿来的。他向我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却好像从来也听不进我的问话。他偶尔说出的片言只语;一点一点地向我泄露了他的全部秘密。当他第一次看到我的飞机时(对我来说画一架飞机实在是太复杂了,我就不画了)就问我:“这是什么东西呀?”
  “这不是东西,它会飞。这是一架飞机,是我的飞机。”
  我很自豪地告诉他我是飞来的。于是他叫了起来:“怎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啊。”我谦逊地回答。
  “啊!这可真有意思……”
  说着就爆发出一阵欢快爽朗的笑声,这使我非常恼火,我希望别人能严肃地对待我的不幸。接着他又说道:“那么说,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了!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
  于是我立刻发现了一些线索,可以弄清他是从哪里来的这个秘密。我突然反问道:“这么说,你是从别的星球来的啦?”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望着我的飞机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说实在的,靠这个,你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好长一段时间,他陷入沉思默想之中,然后他把我画的绵羊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他那宝贝看得出神。
  你们可以设想一下,他这番关于“别的星球”含糊其辞的说法,使我多么惊讶啊!所以我要想方设法弄清他的来历。
  “我的小家伙,你是从哪儿来的呀?”“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呀?你要把我的绵羊带到哪里去呢?”
  他默默沉思了一阵后对我说:“你给我的这个箱子太好了,夜间可以给绵羊当房子住。”
  “当然可以。要是你很乖,我还可以给你画一条绳子,白天好。把绵羊拴起来。再给你画一根木桩子吧。”
  这个建议好像惹得小王子很不高兴。
  “把它拴起来?亏你想出这个坏主意。”
  “可是你不把它拴起来,它会到处乱跑的,会跑丢的呀……”
  我的朋友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你要它跑到哪儿去呢?”
  “不管是哪儿,它会一直往前跑的……”
  这时,小王子郑重其事地指出:“那倒没有关系,反正我那儿小得很。”
  然后,他仿佛略带伤感他说:“一直往前跑,也跑不了多远……”
                 
  四
                 
  就这样,我又了解到了第二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小王子原先所在的那个星球很小,它只比一座房子稍微大那么一点儿。
  这我并不觉得多么惊奇。我很清楚,除了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些早已命名的大行星以外,还有成百上千的小行星,它们小得用望远镜都难以看到。当天文学家发现了其中的一颗,就给它编上个号码当名字。比如叫它3251号小行星。
  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小王子来自B612号小行垦。1909年,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在望远镜里观测到了这个小行星。
  于是,他在一次国际天文学大会上出色地论证了他的发现。但是,由于当时他穿着一身土耳其民族服装,所以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这个发现。大人们就是这样。
  后来,土耳其的一个专制暴君强迫他的臣民穿西式服装,违者格杀勿论。1920年,那位土耳其天文学家身着一套既讲究又时髦的西眼,再一次论证了他的发现。这次就再没有一个人不同意他的论证了,这才挽回了B612号小行星的名声。
  我之所以如此详尽地向你们介绍B612号小行星,甚至连它的编号都告诉了你们,这都是因为大人们的缘故。他们对数目字有一种特殊的爱好。当你对他们谈到一个新朋友时,他们从来不会向你打听主要的情况,也绝对不会这样问你:“他说话的嗓音怎么样啊?他喜欢做些什么游戏呀?他采集蝴蝶吗?”而是问你:“他几岁啦?他弟兄几个呀?他体重多少啊?他爸爸一个月挣多少钱呀?”他们以为经过这么一同,就了解这个人了。如果你对他们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的粉红色的砖房,窗前开着绣球花:屋顶上落着成群的鸽子……”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座房子是什么样儿的。你必须这样对他们说:“我看到一座房子,价值十万法郎。”那他们就会叫起来:“啊;怎么这么豪华啊!”
  同样,如果你对他们说:“有那么一个小王子,总是笑眯眯的,招人喜爱,他还想要一只绵羊呢!因为他想要一只绵羊,这就足以证明确有这么一个小王子存在。”大人们听了只会耸耸肩膀,把你当成孩子看待。相反,如果你对他们说:“小王子是从B612号小行星上来的。”那他们就确信无疑了,再也不会用他们的问题来纠缠你了。大人们就是这样,也不必责怪他们。孩子们应该对大人宽宏大量。
  当然啦,我们懂得什么叫生活,根本就不把那些数目字放在眼里,我想像用讲仙女童话故事那样来叙述这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住在一个只比他大一点儿的小行星上,他很想找一个朋友……”对于那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这事就显得更为真实可信。
  提起往事,我是满腹辛酸。六年前,我的朋友带着他的绵羊一起离开了我。现在我所以要在这里着力描写他,为的是不至于忘记他。忘掉一个朋友是令人悲伤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过朋友。再说,我也可能会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只对数目字感兴趣。我不愿意人家用轻率的态度来读我写的书。我要努力把书写好,我还买了一盒水彩和几支铅笔准备插图。可是,我除了画过那个剖开的和完整的蟒蛇之外,还从来没有想到再画别的东西,眼下到了这般年纪,再重新提笔作画就很困难了。当然啦,我要尽可能画得惟妙惟肖,但是能不能如愿以偿,没有确切的把握。画出来后,这一张还可以,另一张就不太像。我在人体比例上还出了点差错。在这个地方把小王子画得太大了,在另一处又把他画得太小了。至于他的衣服应该着什么颜色,我也没有把握。于是,我就这么试试,那么试试,总是时好时坏,凑凑合合的。最后,我甚至把某些重要的细节也画错了。在这一点上,你们还得多多原谅。
                 
  五
                 
  每天,我都了解到一些有关他那个星球,以及他离开星球和旅途中的情况。这些都是慢慢琢磨出来的。就这样,到第三天,我才知道猴面包树所导致的悲剧。这次多亏了那只绵羊。小王子像是心事重重,突然问我道:“绵羊也吃小灌木,这是不是真的?”
  “是,是真的。”
  “啊!这我就放心了。”
  我真不明白,绵羊吃不吃灌木,这事为什么这样重要。小王子又接着问道:“这么说,绵羊也吃猴面包树啰?”
  我提醒小王子说,猴面包树不是灌木,而是有教堂那么高的大树,即使是赶来一群大象,也没有一棵猴面包树那么高。
  一群大象的说法,把小王子逗乐了。
  “那就得像叠罗汉似的,把大象摞起来啦……”接着他又很聪‘明地指出:“猴面包树也是从小材苗开始长成大树的呀。”
  “你说得对!可是为什么你要叫绵羊去吃猴面包树呢?”
  他回答我说:“哎呀!你怎么了!”似乎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可我却费了很大的劲,才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小王子的星球和其他的行星一样,上面长的草也有好有坏。益草结良种,杂草结坏种。要是单从种子看,是很难分辨的。它们在大地的怀抱里酣睡,一直睡到其中的一粒一时高兴,从梦中醒来。它伸伸懒腰,羞答答地向着太阳生出一片娇嫩喜人的幼芽来。假如它是一棵红萝卜或者玫瑰花的嫩芽,可以让它自由自在地生长。如果它是一棵有害植物的恶苗,一经辨别,就应该立即除掉。在小王子的星球上,还有一些可怕的种子……这就是猴面包树。它使这个星球的土地备受蹂躏。万一有一棵猴面包树的幼苗没能及时拔掉,它长起来后就再也拔不掉了。它会遮天蔽地覆盖整个星球,盘根错节把那星体穿透。假如这个行星特别小,而猴面包树又出奇的多,它们能把这个星球撑得四分五裂。
  “这里有个规矩,”小王子后来对我说,“每天早晨漱洗之后,应该仔细清理一下自己的星球。猴面包树的幼苗长得几乎与玫瑰花的幼苗一模一样,一旦辨认出来,必须毫不留情地把它拔掉。这个工作做起来狠单调,又很容易,但必须长期坚持下去才行。
  有一天,小王子建议我下点工夫画一张美丽的图画,好让我们地球上的孩子们把它深深印入脑海。“如果有一天他们去旅行的话,”他对我说,“这对他们肯定有用。自己的事情偶尔耽搁一下是没多大妨害的。但是,如果耽误了猴面包树的大事,那将是一场不堪设想的灾难。我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懒汉,他忽略了三棵小树,就……”
  于是,我就根据小王于的意思把那个星球画了出来。我向来不喜欢用道学家的口吻训人,但是由于很少有人知道猴面包树的危害,那个星球上的那个人又误人歧途。由于一时疏忽,竟面临这样大的风险,这一回,我再也不能沉默了,我要说:“孩子们!当心猴面包树啊!”我要提醒我的朋友们注意,他们长期以来就面临着这种危险,但却和我一样,始终对它视而不见。为此,我才不惜付出巨大的劳动来完成这张画。为了告诉人们这个教训,我这样做是值得的。也许你们会问:在这本书中,为什么其他插图都没有这张猴面包树那样有气派呢?答案很简单,我也想画好别的画,但是没有成功。而我在画猴面包树时,我是在一种激情的鼓舞下画成的。
                 
  六
                 
  啊!小王子,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知道了你那充满忧伤的生活。长期以来,只有欣赏日落时那脉脉含情的余晖,才是你唯一的乐趣。第四天早晨,我才了解到这个新的情况,当时你对我说:“我很喜欢晚霞,我们一起去看日落……”
  “那得等一等……”
  “还等什么呀?”
  “等太阳落山啊!”
  起初,你显得十分惊讶,后来,你自己也禁不住笑了。于是你对我说:“我总以为还在自己的星球上呢!”
  本来嘛,大家都知道,当美国中午十二点时,在法国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只要能在一分钟内赶到法国,就可以看到日落景色。可惜法国离得太远了。然而在你那个小小的星球上,你只要提着椅子走几步,想什么时候看黄昏的景色,就能在什么时候看到。
  “有一天,我一连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过了一会儿,你又说:“你知道……当一个人心里感到十分忧伤的时候,他就愿看看太阳落山……”
  “你一连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就是那么忧伤吗?”可是小王子却没有回答。
                 
  七
                 
  第五天,还是多亏了那只绵羊,小王子生活的秘密被揭开了。好像是一个问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有了结果那样,他突然开门见山地问我:“要是绵羊吃灌木的话,那么它也吃花儿吗?”
  “绵羊碰到什么吃什么。”
  “连带刺的花儿也吃吗?”
  “对,带刺的花儿也吃。”
  “照这么说,那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
  这我可不知道。当时我正忙得不可开交,想把一颗拧得特别紧的螺丝从马达上卸下来。同时我心里又非常着急,因为事故看来十分严重,我所带的饮水眼看就要喝完了,我担心要出现不堪设想的后果。
  “那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
  小王子提出了个问题,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问不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我这里正被那个该死的螺丝急得团团转,就顺口回答说:“那些刺儿什么用处也没有,这都是那些没良心的花闹的。”
  “哦!”
  稍停片刻,他满腔怨恨地连声指责我说:“我不相信你的话!花儿们天真烂漫,又弱不禁风,她们尽量自己给自己壮胆。她们以为有了刺儿就能吓退……”
  我没吭声,心想:“要是这个螺丝拧不下来,我就给它一锤子,把它敲下来。”小王子又一次打断了我的思路。
  “那你,你相信花儿……”
  “不!不!我什么也不相信!我是顺口说的,我正忙着呢,我,我正忙我的正经事儿呢!”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正经事儿!”
  他见我手里拿着锤子,手指上沾满了乌黑的油泥,身子俯在一个在他看来是其丑无比的东西上。
  “你也像大人们那样说话呀!”
  这话使我感到羞愧。他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你都搞错了………你把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他怒不可遏,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告诉你说吧,在一个星球上,我认识一个红脸先生,他从来没有闻过花香,也从来没看过星星,他压根儿就没爱过任何人。除了运算加法外,他什么都没做过。他一天到晚像你那样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我是个正经人!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他骄做得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这哪里是个人啊!这是一个蘑菇。“
  “一个什么?”
  “一个蘑菇!”
  这时,小王子气得脸色发白:“千万年来花梗上就长着刺儿。千万年来绵羊照样把花儿吃掉。为什么花儿们辛辛苦苦长出来的刺却毫无用处,难道想要弄清楚这一点是不严肃的吗?难道绵羊和花儿们之间的斗争是不重要的吗?难道这不比那个红脸先生的加法运算更严肃,更重要吗?比如说,我知道字宙中有一株举世无双的花儿,除了在我的星球上,任何别的地方都没有。然而突然一个早上,一只小小的绵羊竟糊里糊涂地一口把它吞掉了,难道说这还不严重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又继续说下去:“如果有个人喜欢一株花儿,她是千万颗星星上绝无仅有的。当他仰望满天繁星时,会感到莫大的幸福。他会自言自语他说:”我的花儿就在那儿的一个什么地方……‘但是,如果来了一只绵羊把花儿吃掉了。对他来说,就如同满夭的繁星突然消失一样,难道这还不严重吗?“
  他再也不能说下去了。突然他失声痛哭起来。黑色的夜幕已经降临。我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什么锤子呀,螺钉呀,什么干渴和死亡呀,我统统都顾不上了。因为在一颗星星上,在一颗行星上,在我的地球上,有一个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搂在怀里,抚摸着他。我对他说:“你喜欢的那朵花儿没有危险……我给你的绵羊画上个嘴笼套……再给你的花儿画个玻璃罩……我……”我笨嘴拙舌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不知怎样才能和他心心相通……
                 
  八
                 
  很快我就弄清了这株花儿的来历。在小王子的星球上,一直生长着一些很普通的小花。她们只点缀着一层花瓣儿。她们既不占地方,也不妨碍任何人。清晨,她们在草丛中竟相开放;傍晚,她们又自行凋谢。有一天,一粒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种子突然发芽,破土而出。小王子密切注视着这棵与众不同的幼芽。它也许是猴面包树的一个新品种吧。可是小苗很快就停止生长,开始孕育花朵。眼看着它长出了一个硕大的花蕾含苞欲放,就要开出一朵奇异的鲜花来。但是那花儿却老躲在绿色的花苞里,不断地修饰她那秀丽的容貌。她为自己精心地挑选各种色彩,慢条斯理地穿衣裳,用她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打扮起来。她不愿像罂粟花那样,穿着又皱又破的衣服来到人间。她只想一旦开放,就要让她那美丽动人的姿容大放光彩,啊!是的,她是一朵非常爱美的花儿。她那令人神往的梳妆打扮进行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终于在一天清早,恰好是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刻,她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她打着呵欠说:“啊!我是刚刚醒来……请您原谅……”
  这时,小王子情不自禁地啧啧称赞:“您是多么美丽啊!”
  花儿温柔地回答:“我是和太阳一起出生的……”
  她是多么娇媚动人啊!
  “我想该是吃早饭的时间了吧!”接着她又说,“劳您驾,想着我点儿……”
  小王子赶紧找来一把盛着清水的喷壶,给花儿浇水。
  有一天,在谈到她那四根刺儿时,她对小王子说:“很可能会有张牙舞爪的老虎跑来!”
  “我的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不同意这种说法,“再说老虎也不吃草哇。”
  “我可不是草。”花儿柔声地回答。
  “对不起……”
  “我一点儿也不怕老虎,可是我讨厌那一股股过堂凤。您有屏风吗?”
  讨厌那一股股过堂风……对于花草来说,这可不是好征兆,小王子这时已经觉察出来,这株花儿可真难侍候,……
  “晚上您把我罩起来吧,您这儿太冷了。住在这儿可真够受的。我来的那个地方……”
  话说到半截,她又咽下去了。她来的时候不过是一粒种子,她对别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为自己编造了谎话而感到不好意思,就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那屏风呢?……”
  “我刚要去找,您就跟我说话了。”
  小王子是真心爱花的,但他把花儿的废话看得太认真了。
  一天,小王子对我吐露了真情:永远也不要相信花儿们的话。只应该欣赏她们,闻她们散发出来的清香。我那朵花在这个星球上香气四溢,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享受。
  他继续对我说:“那时我什么都不懂!我本该根据她的行动,而不是根据她的言词来评价她。她芳香扑鼻,沁人心脾,我万不该扔下她就跑了!”
                 
  九
                 
  小王子是趁着一次候鸟迁徒的机会出走的。临走的那天早晨,他把自己的星球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仔细地把活火山口清理了一遍。他有两座活火山,用它们做早饭可方便了。他还有一座死火山。正像他常说的:“谁能保证它今后再不爆发了呢!”所以他照例把死火山口也通了一遍。如果把火山口通一通,它们就会缓缓地、均匀地燃烧,而不会爆发。不过,他那里的火山爆发,也只像我们这里壁炉内燃烧着的火焰罢了。显然,我们不可能去通地球上的火山口,我们的个子大小了。为此,火山给我们带来了多么多的麻烦。
  小王子略感惆怅地拔去了最后几棵猴面包树幼苗。他想,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那天早上,他觉得干这些事格外亲切。但是当他最后一次给花儿浇水,并准备把她罩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真想哭:“永别了。”他对花儿说。
  可是花儿却不理睬他。
  “永别了。”他又重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起来。
  “过去我真傻,”她终于对他说,“请你原谅我吧。祝你幸福!”
  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这使小王子感到意外。他双手捧着玻璃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没有理解她那沉静的柔情。
  “说真的,我是爱你的,”花儿说,“由于我自己的过错,因而你没有完全了解我的心意。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可你呢,也跟我一样傻。祝你幸福……把罩子放到一边去吧!我再也用不着它啦!”
  “可是风……”
  “夜里清爽的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花儿呀。”
  “可是野兽们……”
  “如果我想和蝴蝶交朋友,我也应该经得起两三只毛行虫呀!听说蝴蝶美丽极了!那些大野兽么,我一点儿也不怕它们。我也有爪子呀。”
  于是她天真地把那四根刺儿指给小王子看。随后又说:“别再这么拖拖拉拉丁,真叫人心烦。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那就快走吧。”
  她这样说,是因为她不愿叫小王子看到她掉眼泪。她是一枝多么骄傲的花儿呀……
                 
  十
                 
  小王子来到325号、326号、327号、328号、329号和330号小行星一带。为了找点事情做,学点知识,他开始访问这些星球。
  第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位国王。他身穿紫红色的貂皮长袍,高高地坐在非常简朴而又极其威严的御座上。
  “啊,来了一个臣民!”国王一看到小王子就高声喊道。
  小王子心想:“他从来就没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哪里知道,对于国王来说,世界是再简单不过了。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民。
  “走近点儿,让我好好看看你。”国王对他说,他为多了一个臣民而神气十足。
  小王子环视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可是整个星球都被那件华丽的貂皮长袍盖满了,小王子只好站着。由于路途劳顿,他不由得打起哈欠来了。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值是礼仪所不许可的,”这位君王对他说,“我不准你打哈欠。”
  “我控制不住自己,”小王子很难为情地回答,“我走了很远的路,到现在还没睡觉呢……”
  “那好吧,”国王对他说,“我命令你打哈欠。这么多年了,我还没见过人打哈欠呢!对我来说,打哈欠也是件新鲜事。来吧!再打一个。这是圣旨……”
  “这可真吓死人了……我再也不能……”小王子涨红着脸说。
  “哼!哼!”国王说,“那么,我……我命令你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不打……”
  他嘴里不住地嘟嚷着,看样子很恼火。
  因为国王认为,最重要的是他的权威,不允许有人违抗他的命令。他是一个专制君主。但是由于他心地善良,他下的命令倒也合乎情理。
  “假如我命令,”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假如我命令一个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将军不遵从我的命令,这也许不是将军的过错,而是我错了。”
  “我可以坐下吗?”小王子怯生生地问道。
  “我命令你坐下。”国王回答说,同时威严地拉了拉貂皮长袍的下摆。
  小王子很惊讶,这个星球小得不能再小了。国王还有什么好统治的呢?
  “陛下……”他对国王说,“请原谅,让我向您提个问题。”
  “我命令你向我提问题。”国王急忙道。
  “陛下……您统治着什么呀?”
  “统治着一切。”国王非常简单地回答。
  “统治着一切?”
  国王随便指了指他的星球、其他的星球以及满天的星星。
  “统治着这一切?”小王子反问道。
  “统治着这一切……”国王回答。
  这么说他不但是一个国王,而且还是一个宇宙之王。
  “那满天的星星都归您管啊?”
  “那当然,”国王对他说,“我一声令下,诸星从命,倘有违抗,决不容情。”
  如此这般的权力真使小王子敬佩。要是他自己也有这么大的权力,就再也不必老提着个椅子,一天之内只能看到四十四次日落,而将是七十二次,甚至是一百次或二百次了。由于他想起被他抛弃的那个小行星,不免有点伤感,于是他鼓起勇气请求国王:“我想看一次日落,请您让我高兴高兴吧……请您命令太阳落下去……”
  “如果我命令将军像蝴蝶一样,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或者叫他变成一只海鸟,要是这位将军拒不执行命令,你说说,是他错了,还是我错了?”
  “当然是您错啦。”小王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完全正确。只能要求每个人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国王继续说道,“权威首先是建立在理智基础上的。假如你命令你的百姓去投海自尽,他们就会起来革命,我有权要求他们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通情达理的。”
  “那么,我看日落的事儿呢?”小王子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只要他提出一个问题,得不到答复是不会罢休的。
  “你要看日落嘛,会看到的。我就要命令它下山了。不过,根据我的治国方针,我要等到时机成熟。”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小王于问。
  “嗯!嗯!”国王先翻阅一本厚厚的大日历,随后说,“嗯!嗯!这将在……在……这将在今天晚上七点四十分。你到时候就会看到,星球们对我都是惟命是从的。”
  小王子又打了个哈欠,因为看不到日落,他感到很扫兴。也觉得有点无聊。
  “我在这儿没事可做了,”他对国王说,“我要走了。”
  “别走,”有人来做他的臣民,他是那么得意,“别走,我封你做我的大臣!”
  “什么大臣呀?”
  “司……司法大臣!”
  “可是没有人需要受审判啊!”
  “不见得吧,”国王对他说,“我还没巡视过我的王国。我太老了,走不动了,而这里,连停放一辆马车的地方都没有。”
  “哦,我已经看到了。”小王子探着身子向星球的另一边看了一眼说,“那边也没有人呀……”
  “那么,你就自己来评判自包嘛。”国王回答他说,“这是最难的了。自己评判自己要比评判别人困难多了。如果你能做到有自知之明,那你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圣人啦。”
  “我呀,”小王子说,“我在哪儿都能自己评价自己,何必在您这儿呢!”
  “唔!唔!”国王说,“我想起来了,在我星球上的一个什么地方,有一只很老的大老鼠,夜里我经常听到它出来活动。你可以去审判这只老鼠。你可以不时地宣判它死刑,它的性命将由你主宰。但为了留它一条活命,每次判刑之后,你可得赦免它。因为这儿只有这么一只老鼠了。”
  “我,”小王子回答说,“我才不喜欢宣判什么死刑呢,我认为我该走了。”
  “不行。”国王说。
  小王子还是做好了走的准备。可是他不愿意让这位年迈的国王难过,就说:“如果陛下希望人们对您惟命是从的话,那么您可以给我下一道合情合理的命令。比如说,可以在我走的前一分钟下令叫我离开。我觉得条件成熟了。”
  国王默不作声,小王子犹豫片刻,接着叹了一口气就出发了。
  “我封你做我的使臣。”国王连忙喊道。
  他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神态。
  大人们可真怪,一路上小王子心里一直这么想。
                 
  十一
                 
  第二颗星球上住着一个自吹自擂、爱好虚荣的人。
  “啊!啊!一个崇拜我的人登门拜访来了!”这个虚荣迷老远看到小王子就叫喊起来。
  因为在一切虚荣迷的眼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说,“您的帽子可真滑稽。”
  “这是用来向人们致意的,”虚荣迷回答道,“当人们向我喝彩时,我好举起帽子还礼。可惜一直没有人到这儿来。”
  “真的吗?”小王子莫名其妙地问。
  “拍手啊!用这一只手去拍另一只手。”虚荣迷要小王子鼓掌。
  小王子的两只手拍打起来;虚荣迷谦逊地脱帽致意。
  “这比拜访国王好玩多了。”小王子心想。于是他再一次拍起手来,虚荣迷再次举起帽子还礼。
  练习了五分钟以后,小王子就对这枯燥单调的游戏不感兴趣了。
  “告诉我,要你把帽子放下,”小王子问,“该怎么办?”
  可是虚荣迷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除了赞美和颂扬,虚荣迷从来听不见别的话。
  “你是不是真的非常崇拜我呀?”他问小王子。
  “崇拜是什么意思呀?”
  “崇拜吗,就是承认我是这个星球上最英俊、最华丽、最富有、最聪明的人。”
  “可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哪!”
  “请你成人之美,还是崇拜我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说,“可是,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于是小王子又离开了。
  大人们的的确确够怪的,一路上小王子心里总是这么想。
                 
  十二
                 
  第三颗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小王子问那个酒鬼,只见空的和满的酒瓶堆积如山,他默默地坐在里边。
  “我在喝酒。”酒鬼回答,说话时他脸上露出凄楚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喝酒哇?”
  “为了忘掉一切。”酒鬼答道。
  “忘掉什么呀?”小王子对他深表同情。
  “忘掉耻辱。”酒鬼低头承认。
  “什么耻辱哇?”小王子追问道。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
  “喝酒的耻辱。”说完,他就再也不作声了。
  这次短暂的访问,使小王子陷入无限的伤感之中,他困惑不解地离开了。
  这些大人们的的确确是太古怪了,一路上小王子只有这个想法。
                 
  十三
                 
  第四颗是个商人的星球。这个人可真够忙的,小王子来到时,他甚至连头都顾不得抬一抬。
  “您好,”小王子对他说,“您的香烟灭了。”
  “三加二得五。七、五得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二十二。二十二加六,二十八。我没功夫点烟。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喔唷!总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五亿个什么呀?“
  “嗯?你还在这儿?五亿零一百万……我也不清楚……我的工作多极了!我是非常严肃认真的,我,我没工夫跟你说废话!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零一百万个什么呀?”小王子又问道,他生来就是这样,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商人这才抬起头来:“我在这个星球上已经住了五十四年了。五十四年来,我只被打搅过三次。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天知道从哪儿掉下来一只金龟子,发出骇人的巨响,害得我在一次加法运算中出了四个错。第二次发生在十一年前,那是因为我的关节炎发作。我缺乏锻炼,可我哪有时间去闲逛呀。我是严肃认真的。第三次嘛……就是现在。我刚才是说,五亿零一百万……”
  “一百万个什么呀?”
  商人明白了,不回答小王子他就休想得到安静:“一百万个有时能在天空中看得见的小东西。”
  “是苍蝇吗?”
  “不是。是一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是蜜蜂啦?”
  “也不是。是一些使懒汉们想入非非的金黄色的小东西。但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我可没有时间胡恩乱想。”
  “啊!是不是星星?”
  “正是星星。”
  “那么,你把这五亿颗星星做什么用呢?”
  “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我,我讲究准确。”
  “你把这么多星星做什么用呀?”
  “我把它们做什么用?”“对呀!”
  “什么也不做,我占有它们。”
  “你占有星星?”
  “是呀!”“我曾经见到过一个国王,他……”“国王不占有。他们只‘统治,。这是绝然不同的两码事。”
  “你要这么多星星有什么用呢?”
  “可以使我发财致富哇!”
  “发财致富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有人发现了星星,我就把它们买下来。”
  小王子心中暗想,这个人哪,说起话来真有点儿像那个酒鬼。
  尽管这样,他还是向他提了一些问题:“怎么才能占有星星呢?”
  “你说它们属于谁的?”商人不耐烦地反问道。
  “我不知道。不属于任何人。”
  “那好啦,星星是属于我的,因为我第一个有这种想法。”
  “这就是理由吗?”
  “当然啦。当你拣到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钻石,那它就是你的。当你发现一个无主的海岛,它也是你的。当你第一个有了某种创见,你就申请发明专利证;它是属于你的。而我占有星星,就是因为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占有它们。”
  “这倒是真的,”小王子说,“那你用它们做什么呢?”
  “我管理它们。我统计它们的数目,反反复复地计算,”商人说,“难哪。不过,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小王子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要是我有一条围巾,我把它韬在脖子上。要是我有一朵花,我把它摘下来戴上。可是你不能去摘星星呀!”
  “是不能,但是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呀!”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我把星星的数目定在一张小纸片上,然后就把它锁在抽屉里。”
  “这就行了吗?”
  “这就行了。”
  真有意思,小王子心想:“可就是不太严肃。”
  在重大的事情上,小王子与大人们的想法截然不同。
  “我呢,”小王子说,“我有一朵花,我每天给它浇水。我还有三座火山,每个星期我清理一遍火山口,就是那座死火山,每次也要通一通。谁能保证它不爆发呢!我占有它们,这对火山口和花儿都有好处。可是你对星星有什么好处呢?……
  那商人被问得张口结舌,无言对答。于是小王子又离开了。
  这些大人简直古怪得出奇,一路上小王子总这么想。
                 
  十四
                 
  第五颗星球非常奇特。它是这些星球中最小的一颗。小得只能安装一盏路灯,住一个点灯的人。小王子怎么也想不通:在天上的这么一个角落里,在一个既无房屋又无人烟的小星球上,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到底有什么用呢!他又不禁暗自恩量:“这人很可能是个糊涂虫。但是和国王、虚荣迷、商人以及那个酒鬼比起来,他还不那么愚蠢。至少他的工作还有点意义。当他把路灯点着,天上就好像多了一颗星星,或者就好像开了一朵、花儿。他把路灯熄灭后,又好像花儿进入了梦乡,星星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既然有趣,就一定有意义。”
  小王子登上了这个星球,恭恭敬敬地和点灯人打招呼:“你好,刚才你为什么把路灯熄灭呀?”
  “这是照章办事,”点灯人回答,“早安。”
  “什么叫照章办事呀?”
  “这就是把路灯熄掉。晚安。”
  说完他又把路灯点着了。
  “那你为什么又把路灯点着了呢?”
  “这是照章办事呀!”点灯人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这里没有什么明白不明白的,”点灯人说,“照章办事就是照章办事呗。早安。”
  说完他又把路灯熄灭了。
  这时他掏出一块红方格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干我这一行真够受的。从前还说得过去。早晨我把路灯熄灭,晚上我再把它点着。白天有休息的空儿,夜里有睡觉的时间……”
  “你是说从那以后规章变了吗?”
  “规章倒没变,”点灯人说,“倒霉就倒在这里!这个星球一年比一年转得快,而规章却始终没有变。”
  “那么现在呢?”小王子问。
  “现在它一分钟转一圈,我连一分钟休息时间都没有。每分钟内就得点一次,熄一次。”
  “这可真稀奇!你这里一天只有一分钟长啊!”
  “这一点儿也不稀奇,”点灯人说,“我们俩说话的这会儿,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
  “对呀!三十分钟就是三十天,一个月。晚安!”
  他随即又把路灯点着了。
  小王子望着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如此忠于职守的人。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提着椅子追着太阳看日落的往事,他很想帮帮他的朋友。
  “你可知道……我有个办法,能叫你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点灯人说。
  看来这人可能既是个忠于职守的人,同时又是个懒汉。
  “你的星球这么小,三步就能绕一圈。你只要慢慢地走,就能总面向太阳。你什么时候想休息,你就什么时候走动……这样你想叫白天有多长,它就有多长。”
  “这也帮不了我多大忙,”点灯人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睡觉。”
  “这可不走运。”小王子说。
  “对,是不走运。”点灯人说,“早安!”
  这时他又把路灯熄灭了。
  “这个点灯人,”当小王子继续向前赶路时,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哪,可能别人看不起他,国王、虚荣迷、酒鬼和商人可能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在我看来,他是唯一不显得荒唐可笑的人。这也许是因为他所关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的什么事情。”
  小王子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心中还在想:“只有这个人才有可能成为我的朋友。但是他的星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连两个人都住不下……”
  有一点小王子没敢承认,这就是他十分留恋这颗使他满意的星球,尤其是每二十四个小时内,就能观看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的景色。
                 
  十五
                 
  第六颗星球比第五颗大十倍,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正在写长篇著作。
  “瞧哇!来了一个探险家!”他一看到小王子就喊了起来。
  小王子坐在桌子上,稍微喘了口气。他这段旅程可不近啊!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老先生问他。
  “这大厚本子是什么书哇?”小王子问道,“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说。
  “地理学家是干什么的呀?”
  “地理学家是个学者,他知道海洋、河流、城镇、山脉和沙漠在什么地方。”
  “这倒挺有意思,”小王子说,“这才是真正的职业。”他站在老地理学家的星球上,环顾四周。他至今还不曾见过如此壮丽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可真美呀。这儿有海洋吗?”
  “这我可不知道。”地理学家说。
  “哦!”小王子有点失望,“那么有山脉吗?”
  “这我怎么能知道呢。”地理学家又说。
  “那么城镇呢?河流呢?沙漠呢?”
  “这些我更是无从知道。”地理学家还是那样说。
  “可您是地理学家呀!”
  “一点儿也不错,”地理学家说,“可我不是探险家,我缺少的恰恰是探险。地理学家是不跑出去统计有多少城市、河流、山脉、海洋和沙漠的。这不是地理学家的事儿。地理学家身负重任,哪有工夫优哉游哉地去闲逛?他不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办公室里接待探险家们,向他们提出问题,然后把他们记得的东西记录下来。如果地理学家对其中某个探险家发现的东西感兴趣的话,他就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个探险家的品德。”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说谎的探险家会给地理学家的著作带来灾难,同样,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探险家也会如此。”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醉汉眼里,什么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于是地理学家将会记录下两座山来,而实际上那里只有一座。”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他大概是一个很蹩脚的探险家。”
  “这很可能。所以嘛,即使探险家的品德是好的,还得对他的发现做一番调查。”
  “要亲自去看一看吗?”
  “那倒不必。这样太费事。只要求探险家提供证据。比方说他发现了一座大山,那就要求他带回一些大块石头来。”
  地理学家突然激动起来:“就说你吧,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就是个探险家!你来给我描述一下你那个星球吧!”
  说话间地理学家打开了记录本,削好了铅笔。他总是先用铅笔记录下探险家们的谈话,等到探险家提供了证据后,再用墨水笔记录下来。
  “你说呀,啊?”地理学家问道。
  “哦!我那儿,”小王子说,“我那儿没多大意思,又特别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还有一座死火山。谁也说不准它今后会不会爆发。”
  “谁也说不准。”
  “我还有一株花儿。”
  “我们不记录什么花呀草的。”地理学家说。
  “那是为什么呀!这花美丽极了!”
  “因为花草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地理学著作,”地理学家说,“是群书之中最珍贵的书籍。它永远不会过时。火山搬家古今罕见。大海干涸世上未闻,我们只记载永恒不变的东西。”
  “可是死火山也会复活的呀,”小王子问道,“‘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死火山还是活火山,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回事。”地理学家说,“重要的一点,它是山。山是不会变的。”
  “可是什么叫‘转瞬即逝’呢?”小王子又一次追问,他生来就好刨根问底,不问出个究竟来是不肯罢休的。
  “意思就是:受到眨眼间就要消亡的威胁。”
  “我的花受到眨眼间就要消亡的威胁吗?”
  “那当然啦。”
  “我的花的生命也是转瞬即逝,”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面对着这么大一个世界,她只有四根刺儿来进行自卫呀!而她却被我抛下,孤零零地留在家里!”
  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件憾事。然而,他又重新鼓起勇气问道:“您能告诉我应该去看些什么吗?”
  “去看看地球吧,”地理学家回答他,“它的名声很好……”
  小王子心中想着他的花离开了。
                 
  十六
                 
  第七颗星球就是地球。
  地球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星球。据统计,那儿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啦,没有漏掉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虚荣迷,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大人。
  为使你们对地球的大小有个概念,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发明电灯之前,七大洲总共要有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个点灯人,这真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
  从远处望去,好一个壮丽辉煌的场面。这支大军的行动有如歌剧院里芭蕾舞演员的动作,和谐优美,丝丝入扣。首先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登场,他们把路灯点燃之后就回去睡觉。于是轮到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翩翩起舞,穿场而过。随后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上场,非洲和欧洲的点灯人也紧紧相随。当南北美洲的点灯人上台表演的时候,一出舞剧已接近尾声。他们出场的次序总是有条不紊,毫无差错。真是有声有色,气势磅礴。
  唯独北极和南极总共只有两个点灯人,他们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一年之内他们只工作两次就算交差了。
                 
  十七
                 
  卖弄小聪明的人往往要说点假话。当我跟你们谈到点灯人的时候,我就不那么诚实,险些使那些不了解我们地球的人产生错觉。人类在地球上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二十亿人都站着,像开群众大会那样稍微挤紧一点,就能宽宽绰绰地在一个二十英里见方的广场上住下。甚至于可以把全人类堆在太平洋里的一个最小的岛屿上。
  那些大人当然不会相信你们的喽。他们妄想占据许多许多的地盘。一个个像猴面包树那样自以为了不起。建议他们去做计算题倒挺合适。他们对数目字简直是着了迷。数目字能使他们笑逐颜开。但是你们千万不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因为这是徒劳无益的。在这点上,你们尽管相信我好啦。
  小王子来到地球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感到很惊奇。要不是看到有一个月白色的圆环在沙地上蠕动的话,他真担心是搞错了星球。
  “晚安!”小王子怀着碰碰运气的心情说。
  “晚安!”蛇说。
  “我这是落在哪个星球上啦?”
  小王子问道。
  “地球上呀,在非洲。”蛇回答说。
  “啊!……地球上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呀?”
  “这是沙漠。沙漠里怎么会有人。地球大着呢。”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头仰望天空:“我寻思,”小王子说,“满天的星星都在闪闪发光,是不是为了让大家有一天都能找到自己的那颗星球。瞧我的那颗星星,它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可是它离我们多么远啊!”
  “你的星星真好看,”蛇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我跟一朵花闹别扭了。”小王子说。
  “哦!”蛇说。
  于是他们就都默不作声了。
  “人都在什么地方呢?”还是小王子先开口,“在沙漠里真有点孤单……”
  “跟人在一起也照样会感到孤单的。”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凝视着它。
  “你真是个怪物,”小王子又对它说,“细得像个手指头……”
  “可我比国王的手指头要厉害得多呢。”蛇说。
  小王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看你没那么厉害……你连脚都没有……恐怕连路都不会走吧……”
  “我能把你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比大轮船走得还要远。”蛇说。
  它缠绕在小王子的脚踝骨上,像只金镯子。
  “凡是我接触到的人,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我送他回到黄土地里去。但你是纯洁的,再说你又来自另一个星球……”
  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你真叫人可怜,在这个花岗岩的地球上,你是那么的脆弱。如果有一天你非常相信你的星球时,我能来帮助你。我可以……”
  “哈,我完全明白了,”小王子说,“但是,为什么你说的话都像谜语那样隐晦呢?”
  “可我把一切谜底都说破了。”蛇说。
  于是他们又都沉默不语了。
                 
  十八
                 
  小王子穿行在沙漠中,仅仅遇到了一株花。一株只有三个花瓣的很不起眼的花儿……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花儿说。
  “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呀?”小王子很有礼貌地问道。
  花儿曾在某一天看见一个商队经过。于是她说:“人吗?是有的,好像有那么六七个人。前几年我曾看见他们经过。可是谁也说不准能在哪儿找到他们,他们到处飘泊。因为他们没有根,这使他们很不方便。”
  “再见。”小王子说。
  “再见。”花儿说。
                 
  十九
                 
  小王子攀登上一座高山。在这之前他所见到的山,只有那三座高不过膝的火山。那座死火山,他还经常用来当凳子坐呢。“在这么高的山顶上,”小王子这样想,“我能一眼望遍整个地球,看到所有的人……”但是除了鳞峋的怪石,突兀的山峰之外,他一无所见。
  “你好。”他随便喊了一声。
  “你好……你好……你好……”回答他的是回声。
  “你们是谁呀?”小王子问道。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回答他的是回声。
  “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单。”他说。
  “我很孤单……我很孤单……我很孤单……”回答他的还是回声。
  “多么奇怪的星球啊!”小王子心中暗想道,“它一片干旱,满眼都是突兀的怪石,还弥漫着咸味。而这里的人们又都缺乏想象力,只会人云亦云……在我那儿,有一朵花,说起话来,总是她第一个先开口……”
                 
  二十
                 
  小王子走啊走啊,穿沙漠、翻山岩、过雪地,经过了长途跋涉,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这里条条大路都是通向人们居住的地方。
  “你好。”小王子说。
  这是一个长满玫瑰花的花园。
  “你好。”满园的玫瑰花齐声答道。
  小王子看着她们,发现每一朵都像他自己的那朵花。
  “你们是谁呀?”小王子惊讶地问她们。
  “我们是玫瑰花呀。”玫瑰花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啊!……”小王子说道。
  这时,他觉得自己很不幸。他那朵花曾经对他说过,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朵花。而眼下,只是在一个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一模一样的花儿!
  “要是她看到这些,”小王子心想,“她将会羞得无地自容了……她会没完没了地咳嗽,来逃避别人的耻笑……”
  接着他又想:“我自以为很富有,拥有一朵举世无双的名花。现在看来,我只有一朵普通的玫瑰花……”
  想到此,他一头扑到草地上哭了。
                 
  二十一
                 
  这时来了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答,说着忙转过身来,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我在这儿,”那个声音说,“在苹果树下……”
  “你是谁呀?”小王子说,“你真漂亮啊……”
  “我是狐狸。”狐狸说。
  “快来跟我玩玩儿吧。”小王子向它建议说。
  “我可不能跟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不是你驯养的呢。”
  “啊!对不起。”小王子说。
  他想了一想又问道:“什么叫‘驯养’啊?”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狐狸说,“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人,”小王子说,“‘驯养’是什么意思?”
  “人嘛,”狐狸说,“他们有枪,还经常打猎。这最讨厌了!他们还养鸡呢。这可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情。你也找鸡吗?”
  “不找,”小王子说,“我找朋友。‘驯养’是怎么回事儿啊?”
  “这事儿,好多人都把它忘了,”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某种联系……‘”
  “建立联系?”
  “就是啊,”狐狸说,“对我来说,你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一模一样。所以我不需要你。你呢,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和成千上万的狐狸毫无差别。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那我们就有了不解之缘。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你只有我……”
  “我明白点儿了,”小王子说,“我有一朵花……我认为是她驯服了我……”
  “这倒有可能。”狐狸说,“在这个地球上,可以说是无奇不有……”
  “哎!不是在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露出惊奇的神色:“你是说在别的星球上?”
  “是啊!”
  “在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这,这可真有意思!那么有老母鸡吗?”
  “也没有。”
  “任何事物都不会是十全十美的呀。”狐狸叹了一口气说。
  然后狐狸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来:“我的生活单调无聊。我逮鸡,人逮我。所有的鸡都是一个模祥,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长相。我真有点腻味了。可是如果你驯养我,我的生活将会充满光明。我将能听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听到其他脚步声时,我就钻到地下去。你的脚步声像音乐一样能把我从地下召唤出来。你瞧,你看见那边那块麦田了吗?我从来不吃面包,所以小麦对我毫无用处。麦田也不会使我产生任何联想。这是很可悲的呀!但是,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当你驯服了我,那将会是多么美好啊!金黄色的小麦将使我想起你来。于是就连那滚动在麦浪里的风声,我也会爱听了的……”
  狐狸说到这儿就不作声了,它久久地注视着小王子:“请你……请你驯养我吧。”它说。
  “我很想这样做,”小王子回答,“但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得去寻找朋友,还有很多事物有待我去认识。”
  “只有被人们驯服了的事物,才能为人们所认识。”狐狸说,“人们再也没有时间去认识别的什么事物了。他们在商人那里购买制成品。但是,由于在商人那里购买不到朋友,所以人们也就没有朋友了。要是你想找个朋友,那就驯养我吧!”
  “那应该怎么办呢?”小王子说。
  “一定要很有耐心,”狐狸回答,“就像现在这样,你先离我远一点,坐在草地上。我用眼角瞅着你,你呢,什么话也别说。言语是产生误会的根源。但是,你每天可以坐得离我近一点儿……”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你最好在同一个时间来,”狐狸说,“比方说,你下午四点钟来,我从三点就开始感到高兴了。越是接近预定的时间,我心里就越觉得痛快。到了四点,我就激动得坐立不安了;我将发现幸福是有代价的!但是,如果你来的时间没个准儿,我就总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好精神准备……这需要养成习惯。”
  “什么叫习惯呢?”小王子说。
  “这也是件早被人忘却了的事情啦,”狐狸说,“所谓习惯,就是使这一天与其他日子有区别,使这个小时与其余的时间不相同。打个比方说吧,我这里的那些猎人就有个习惯。每逢星期四,他们就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去跳舞。那么星期四就成了我的好日子。我就去散散步,一直可以走到葡萄园那边。如果猎人们在随便哪一天都可能去跳舞,那就分不出个初一、十五,我也就别想有个休息的日子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养了狐狸。眼看分手的日子就要到了。
  “啊!……我快要哭了。”狐狸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王子说,“我一点儿也不想使你难过,当初是你要我驯养你的呀……”
  “你说得对。”狐狸说。
  “可是你要哭了!”小王子说。
  “这我承认。”狐狸说。
  “那你从中什么也没得到吧!”
  “我还是得到了,”狐狸说,“我还有麦子的颜色。”
  狐狸又接着说道:“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将会明白你那一朵花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了。然后你再回来跟我告别。我将把心中的秘密告诉你,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
  于是小王子就跑去看那些玫瑰花:“你们和我的那朵玫瑰花一点儿也不像,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没有人驯养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从前的那只狐狸。它过去跟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后来它成了我的朋友,就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
  玫瑰花们感到很难为情。
  “你们很美丽,但是很空虚,”小王子又说,“人们不会为你们去死。当然啦,至于我的那朵玫瑰花,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她与你们毫无差别呢。但是,就单单她一朵花也比你们所有的花还要名贵得多呢,因为是我亲手给她浇水,是我给她安放玻璃罩,是我给她挡上屏风,是我给她捉拿毛毛虫(留两三只变蝴蝶的除外),是我倾听她衷诉愁苦,或者自夸自赞,甚至默默无言。因为她是我的玫瑰花啊!”
  说完,他就回到狐狸这儿来了。
  “再见了。”他说……
  “再见,”狐狸说,“这就是我的秘密。说起来也很简单:只有心灵才能洞察一切,肉眼是看不见事物本质的。”
  “肉眼看不见事物的本质。”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小王子重复了一遍。
  “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光,才使她变得如此名贵。”
  “我为我的玫瑰花花费了时光……”为了牢牢记在心里,小王子又重复了一遍。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狐狸说,“但是你不应该忘记。对你所驯养的东西,你要永远负责。你对你的玫瑰花负有责任……”
  “我对我的玫瑰花负有责任……”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小王子又重复了一遍。
                 
  二十二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扳道工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小王子问。
  “我在成千成千地运送旅客,”扳道工说,“我把运载旅客的火车发往各地,时而向东,时而向西。”
  说话间,一列灯火辉煌的特别快车雷鸣般地吼叫着开过去了,震得扳道房摇摇晃晃。
  “他们好匆忙啊,”小王子说,“他们急着去干什么?”
  “连火车司机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说。
  这时,第二列灯火通明的特别快车轰轰隆隆地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又回来啦?……”小王子问。
  “这不是刚才那批旅客,”扳道工说,“这是对开的火车。”
  “他们不满意他们那个地方吗?”
  “人们对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是永远也不会满意的。”扳道工说。
  第三列灯火明亮的特别快车又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去。
  “他们是去追赶第一批旅客吧?”小王子问。
  “他们什么也不追赶,”扳道工说,“他们在车厢里睡大觉或者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鼻子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
  “也只有孩子们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小王子说,“为了一个破布头做的娃娃,他们可以花上好多时间,这样,布娃娃就变得比什么都重要了,要是有人把它拿走了,他们就会大哭……”
  “他们真有福气。”扳道工说。
                 
  二十三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商人说。
  这是一个卖精制止渴丸的商人。每个星期吃一丸就不需要喝水了。
  “你为什么要卖这种东西?”小王子问。
  “可以大大地节省时间,”商人说,“专家们计算过,每星期可节约时间五十三分钟。”
  “那么用这五十三分钟去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便……”
  “我呀,”小王子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支配的话,我就慢慢悠悠地走到水池边去了……”
                 
  二十四
                 
  我的飞机在沙漠里发生故障已经是第八天了。我听完他讲商人的故事时,正好喝光了最后一滴水。
  “啊!”我对小王子说,“你的回忆真有意思。可我的飞机还没修好,水也喝完了,如果我也能够慢悠悠地向一池泉水走去,我也会感到高兴的啊!”
  “我的朋友狐狸……”他对我说。
  “我的小家伙,不要再提狐狸了。”
  “为什么?”
  “咱们快要渴死啦……”
  他没弄懂我的意思,回答我说:“即使快要死了,有个朋友也好哇。就说我吧,我有个狐狸朋友,我就非常满意。”
  “他是估计不到这种危险的,”我心里想,“反正他从来没尝到过饥饿和干渴的味道,只要有点阳光就足够了……”
  他望着我,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似的回答:“我也渴啦……我们去找口井吧……”
  我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沙漠里,漫无目标地去寻找水井,简直是异想天开。尽管这样,我们还是上路了。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个小时,不觉夜幕降临,星星开始眨着眼睛。由于渴的缘故,我有些发烧,望着满天的星斗,犹如在梦中。小王子说的那些话不断在我脑海里萦回。
  “你也觉得渴了,想喝水呀?”我问他。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话,只简单地对我说:“水也是可以滋润心田的呀……”
  我没听懂他的话,但是我再也没说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不应该再问他了。
  他累了,就坐在地上。我也挨着他坐下来。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对我说道:“星星是美丽的,原因是有一朵人们看不到的花儿……”
  我说了句:“当然啦。”然后望着月光下的层层沙浪再也没说什么。
  “沙漠多美呀。”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向来就喜欢沙漠。当你坐在沙丘上举目四望,一无所见;侧耳细听,又寂静无声,但在这一片幽静之中却有个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使沙漠变得这样美丽的,”小王子说,“是它在什么地方隐藏着一口水井……”
  令人惊讶的是:我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沙地上有那种神秘的闪光。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住在一座古老的房子里。传说在这房子里埋藏着一件宝贝。当然啦,谁也不曾发现过它,甚至谁也没去寻找过它。但是那宝物却使这座房子具有魅力。我的房子就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藏起来……
  “说得对呀,”我对小王子说,“不论是房子,是星星,还是沙漠,使它们光彩夺目的东西,是用肉眼看不到的……”
  “你也同意我那狐狸的看法,”他说,“真叫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这时小王子睡着了,我就把他抱在怀里重新上路。我心情激动,好像抱着一个娇嫩的宝贝。甚至我觉得地球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他更娇嫩了。月光下,只见他额头苍白,双目紧闭,缕缕金发迎风飘动。我心想:“这儿我所看到的仅仅是他的外貌,那最重要的东西,用肉眼是看不到的………
  只见他双唇微开,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我自言自语道:“这个正在酣睡的小王子,感人至深之处是他对一朵花的忠贞不渝。这朵玫瑰花的形象有如一盏明灯的火焰在他心中发光,甚至映照着他进入梦乡……”于是我猜想他可能会比以前更为娇嫩。我必须好好保护那灯火,不然一阵风会把它吹灭的……
  于是就这样走呀走呀,在红日跃出地平线时,我终于找到了一口井。
                 
  二十五
                 
  “那些人呐,”小王子说,“他们乘上特别快车,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因此他们心神不安,急得团团乱转……”
  接着他又说:“这真没必要……”
  我们遇到的这口井,不像是撒哈拉大沙漠里的水井。撤哈拉大沙漠里的水井是挖在沙地上的一些很简陋的水坑。这口井倒像是一般农村里的水井。但是这里连个村庄的影子也没有啊。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可真奇怪,”我对小王子说,“井上样样俱全:辘轳、水桶、还有井绳……”
  他笑着,抓住井绳就摇起辘轳来。于是辘轳发出吱呀声,像一支老风向标长期沉睡后重新转动时在呻吟一样。
  “你听,”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在歌唱呢……”
  我不愿叫他劳累。
  “让我来吧,”我对他说,“你干这活儿太重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摇到井台上,把它放稳。辘轳的歌声仍然在我身边回响,通红的太阳在微微颤动的水面上跳跃。
  “我多么想喝这水呀,”小王子说,“给我喝点吧……”
  这时我才明白他要寻找的是什么了。
  我把水桶端起举到他的唇边。他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喝起来。真好像欢度佳节那样甜美。这水绝不同于一般的食物。它是经过星光下长途跋涉才找到的。是伴随着辘轳的歌声,用我双臂的力量才提上来的。这甘甜的水像一件礼物使人欢快。我童年时候,圣诞树上的灯光,半夜弥撒的乐曲,温柔深情的微笑都是我收到的令人欢快的圣诞礼物。
  “你那里的人们,”小王子说,“可以在一个花园里栽种五千株玫瑰花……但却找不到他们自己要找寻的东西……”
  “他们是找不到……”我回答。
  “然而他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一株玫瑰花上,或者一点水中……”
  “你说得对。”我回答道。
  小王子这时又补充了一句。
  “但这是肉眼看不见的。应当用心灵去找才行。”
  我喝足了水,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太阳冉冉升起,黄沙呈现出如蜜一般的颜色,这蜜一般的颜色格外喜人,我何必自寻烦恼呢……
  “你可得遵守诺言呀,”小王子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他又重新坐在我身边。
  “什么诺言?”
  “你不会忘记的……给我的绵羊画一个嘴笼套……我要对那朵花负责呀!”
  我把那些稿纸从口袋里都掏出来。小王子一见就笑着说:“你画的猴面包树真有点像卷心菜……”
  “哦!”
  我为这几棵猴面包树感到那么自豪。
  “你瞧哇……你画的狐狸,……它的耳朵……有点儿像犄角……它们太长了!”
  他说着就又笑了起来。
  “小家伙,你错了。除了完整的和剖开的蟒蛇之外,我什么也不会画呀。”
  “哦,这就很不错了,”他说,“孩子们会看得懂的。”
  于是我就用铅笔画了一个嘴笼套。当我把画交给他时,心里真难过:“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打算……”
  他却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你知道,我落在地球上……明天就是一周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当时我就落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只见他的脸红了。不知为什么,一种难以形容的忧伤又袭上我心头。我立即想到一个问题:“八天前,我认识你的那个早晨,你独自一人在这远离人烟的大沙漠里游来逛去,那么说这不是偶然的啦!你是不是回到了你下落的地方来了?”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我犹犹豫豫地追问了他一句:“也许,因为是一周年了就……”
  小王子的脸更红了,可他就是不回答我的问话,当他脸红的时候,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对”呢?
  “啊!”我对他说,“我怕……”
  他却对我说:“现在你应该回去工作了,回到你的飞机里去吧。明天晚上你再来,我在这儿等你……”
  可是我很不放心,我不由得想起狐狸来了。要是你被人驯服了,你就可能会掉几滴眼泪……
                 
  二十六
                 
  水井边有一堵旧石墙的残垣断壁。第二天晚上我干完活回来,远远望见我的小王子正垂着两腿坐在墙头上。这时我听见他说:“你怎么想不起来啦?”他说道,“根本就不是这儿!”
  无疑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听得出来他正在进行解释:“是的!是的!时间正好是这一天,但地点不是这儿……”
  我继续向石墙走去,始终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见有人说话,可是小王子又解释道:“……那么好啦。你将会看到我留在沙漠上的脚印是从哪儿开始的。你只要到那儿等我就行了。今天夜里我一定到那里去。”
  离墙只有二十米远了,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一阵沉默之后,小王子又说:“你的毒液真是很厉害吗?你保证不会让我长时间受痛苦吗?”
  我停住脚步,心情紧张,可总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给我走开,”他说道,“……我要下来了!”
  这时我低头向墙脚下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那儿有一条黄色的毒蛇,它正挺身昂首对着小王子。这种蛇的毒液,在三十秒内就能致人于死命。我一面飞跑过去,一面把手插进口袋去掏手枪,但是我的脚步声惊动了那条蛇,那家伙好像一股渗入地下的水流,悄悄地从沙子里婉蜒而去。它不慌不忙地钻进了乱石堆,发出一阵轻微的铿锵声。
  我赶忙来到墙下,正好把我的宝贝小王子接在怀里,只见他面色苍白。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你竟跟毒蛇谈起话来了!”
  我忙解下他那条从不离身的金色围巾,浸湿后敷在他的太阳穴上,并叫他喝了点儿水。这时候我什么也不敢再问他了。他用严肃的目光望着我,一下子用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在跳动,就像一只中弹的小鸟临死时那样微弱。
  “你已经找到了发动机上缺少的零件,我很高兴。你可以回到你那儿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恰恰是来告诉他,我出乎意料地修好了我的飞机。
  他所答非所问地补充了一句:“跟你一样,今天我也要回家了……”
  接着他神色凄然地说:“我的路途更为遥远……也更为艰难……”
  我深深地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我像抱一个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这时我觉得他好像笔直坠下万丈深渊。尽管我想拉住他,却无能为力。
  他那严峻的目光望着遥远的地方:“我有你给我的绵羊,还有它住的箱子和它的笼套……”
  他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待了好长时间,我才觉得他慢慢地缓了过来。
  “小家伙,你害怕了……”
  不用说,他真的害怕了。可他却轻轻地笑了:“更叫我害怕的是今天晚上……”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感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他那笑声,我就难受。他的笑声对我来说好比沙漠中的一股甘泉呀!
  “小家伙,我还想再听到你的笑声……”
  可是他却对我说:“到今天晚上就整整一年了。我的星球正好转到去年我落下来的地方……”
  “小家伙,什么蛇呀,约会呀,星星呀……这些东西不都统统是一场噩梦吗?”
  但他对我的话却避而不答,只是说:“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当然啦……”
  “对那朵花来说也是一样。如果你喜欢某颗星星上的一朵花,夜间当你仰望天空时,你就会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满天的繁星都开遍了鲜花。”
  “当然啦……”
  “那水也是一样。你给我喝的水就像一支美妙的乐曲……你还记得吧……那是多么甘甜呀。”
  “当然记得。”
  “深夜,你看看那满天星斗吧!我的那一颗太小了,小得我都没法指给你看它在什么地方。不过这样更好。对你来说,我那颗星星是满天繁星中的一颗。那你就会喜欢观看所有的星星啦……它们将都成为你的朋友。我还有件礼物送给你……”
  他又笑了起来。
  “啊!小家伙,小家伙,我多么爱听你的笑声啊!”
  “这正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它就像水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人们对星星,各有不同的看法。在旅行者的眼里,星星是向导。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它们只不过是一些微弱的亮光。而对于学者来说,它们就成了研究的对象。商人眼里的星星就又都变成黄金啦。但是这些星星却从不开口分辩。唯独你的星星是任何人也不曾有过的……”
  “你说什么?”
  “既然我就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既然我在那里笑,那么当你夜间抬头仰望天空时,你就会仿佛听到所有星星的笑声。只有你才拥有天上那些会笑的星星。”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
  “当你得到了安慰时(人们总是要自我安慰的),你会因为认识我而感到高兴。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你会希望和我一起欢笑的。有时你会打开窗户,这样做也是为了散散心……你的朋友见你仰天欢笑,一定都会非常惊讶,那时你就对他们说:”是的,星星永远使我欢笑……“
  他又笑了。
  “好像我给你的不是星星,而是许许多多会笑的小铃铛……”
  他又笑了,过后又变得严肃起来:“今天夜里……你知道吧……你就别来了。”
  “我不能离开你。”
  “我那痛苦的模样……我那濒于死亡的神态……就是这样。你别来看啦,没有那个必要……”
  “我不能离开你。”
  于是他变得忧虑不安起来。
  “我对你说这些……这也是因为那条蛇。一定不能让它咬着你……蛇很恶毒。它咬人是为了取乐……”
  但是好像有件什么事情又使他放下心来。
  “真的,毒蛇咬第二口时就没有毒了……”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小王子是什么时候动身的,他不声不响地走了。当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坚定地、大步流星地向前赶路。见了我,他只说了句。
  “啊!你来了……”
  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感伤地说道:“你错了。你会感到痛苦的。我的脸色将会像死人一样,但这不是真的……”
  我,我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路太远了。我不能带着这躯壳走,它太重了。”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的躯壳就像一块扔掉的老树皮,用不着为它伤心……”
  我仍然一言不发。
  他有点灰心,却仍强打起精神来说:“你想,这是多么美好呀!我也将观赏那满天的星斗。每一颗星星都变成一口水井。所有的水井都自动地倒出水来给我喝………
  我,我始终一言不发。
  “这好玩儿极了。你将有五亿只小铃铛,我呢,我将有五亿井甘泉。”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是这个地方。让我自己走吧。”
  由于害怕,他坐了下来。
  他又说道:“你知道……我的花儿……我要对她负责的呀!她是那样弱不禁风!又是那样天真烂漫。面对着整个世界,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细刺用来保护自己……”
  我实在支持不住了,也坐了下来。
  “就这些……我说完了……”
  他稍微还犹豫了一下,就又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而我却连动都不能动了。
  只见他脚腕旁闪出一道黄色的光。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叫喊一声,就像一棵树一样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因为是在沙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二十七
                 
  到现在,已经足足六年了……我从来没有讲过这个故事。朋友们见我活着回来,大家都很高兴。我自己反而闷闷不乐,我只对他们说:这是因为累……
  现在,我略微感到一点宽慰。这就是说……还没完全得到宽慰。可是有一件事情却非常清楚,就是小王子的的确确回到他那星球上去了,因为第二天天刚亮时,我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躯体。他的躯体并不很重……从此我就喜欢在夜间倾听星星们的笑声,就像听五亿只小铃铛的响声……
  然而又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件。在给小王子画的笼套上,我忘了画上一条皮带子!他永远也别想给绵羊戴上啦!于是我暗自思忖:“他的星球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可能绵羊把花儿吃掉了……”
  忽而我又这样想:“肯定不会的!每天夜里小王子都用玻璃罩把花儿罩起来,再说他也会很好照看他的绵羊的……”想到这里,我高兴了,星星们也都脉脉含情地笑了起来。
  然而我又那样想:“人总会有一两次疏忽大意,这就够了!说不定哪一天晚上他忘了盖玻璃罩,或者绵羊在半夜里不声不响地跑出来……”那么所有的小铃铛一个个都将变得泪眼婆娑了……
  这是一个深奥的谜。你们跟我一样都很喜欢小王子,如果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有一只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的绵羊,吃掉了或是没有吃掉一朵玫瑰花,这都会使宇宙万物产生天渊之别的变化……
  请你们抬头仰望天空,想一想:绵羊吃掉还是没有吃掉那朵花?于是你们将会看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然而任何一个大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这有多么重要!
  (胡雨苏译)

  【题解】
  此篇通过对儒家仁义忠孝观念和礼乐制度的批判,表达了作者“法天贵真”的思想,这与本书其它篇章所表现出来的“全真”、“葆真”、“返真”的思想观点是一致的。因此,唐宋以来怀疑此篇是伪作的说法不足为据。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1],休坐乎杏坛之上[2]。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3]。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4],被发揄袂[5],行原以上[6],距陆而止[7],左手据膝[8],右手持颐以听[9]。曲终,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
  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客问其族[10]。子路对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11]?”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12],身行仁义[13],饰礼乐[14],选人伦[15],上以忠于世主[16],下以化于齐民[17],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问曰:“有土之君与[18]?”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19]?”子贡曰:“非也。”客乃笑而还行[20],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21]。呜呼,远哉其分于道也[22]!”
  【注释】
  [1]游:游玩。 缁帷之林:林名。缁,黑色。帷:帷幕。
  [2]休:休息。
杏坛:泽中高处曰坛,因多杏树,故谓“杏坛”。传说为孔子聚徒讲学处。
  [3]鼓琴:弹琴。
  [4]交:俱,全。
  [5]被:通“披”。 揄:挥。 袂(mèi妹):衣袖。
  [6]行原:沿着高平的岸边行走。
  [7]距:至。 陆:高地。
  [8]据:按。
  [9]持:托。 颐:下巴。
  [10]族:姓氏。
  [11]治:从事。
  [12]性:率性。 服:信服。
  [13]行:践履,实行。
  [14]饰:修饰。
  [15]选:择定。
  [16]世主:国君。
  [17]齐民:平民。
  [18]土:土地,指国家。 君:君主。
  [19]佐:辅臣。
  [20]还:转身。
  [21]真:天然的本性。
  [22]分:离。 道:大道。
  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1]:“其圣人与[2]!”乃下求之。至于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3],顾见孔子[4],还乡而立[5]。孔子反走[6],再拜而进。
  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7],丘不肖[8],未知所谓,窃待于下风[9],幸闻咳唾之音[10],以卒相丘也[11]。”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12],以至于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
  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13]。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14],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15]。故田荒室露[16],衣食不足,征赋不属[17],妻妾不和,长少无序[18],庶人之忧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19],爵禄不持[20],大夫之忧也;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21],贡职不美[22],春秋后伦[23],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24],诸侯暴乱,擅相攘伐[25],以残民人,礼乐不节[26],财用穷匮[27],人伦不饬[28],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29]。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泰多事乎[30]!且人有八疵[31],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32];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33],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34],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35],谓之慝[36];不择善否[37],两容颊适[38],偷拔其所欲,谓之险。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39],变更易常,以挂功名[40],谓之叨[41];专知擅事[42],侵人自用[43],谓之贪;见过不更[44],闻谏愈甚[45],谓之很[46];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47]。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注释】
  [1]推琴:谓放下琴。
  [2]其:指渔父。
  [3]杖:撑。 拏(ráo饶):通“桡”,船篙。 引:撑开。
  [4]顾:回过头。
  [5]还乡:转过身来。乡,通“向”。
  [6]反走:往后退走,表示虔敬。
  [7]曩者:刚才。 绪言:微而不尽之言。
  [8]不肖:愚昧无知。
  [9]下风:风向的下方。比喻卑下的地位。
  [10]咳唾之音:指尊者之言。
  [11]卒:终。 相:助。
  [12]修学:立志求学。
  [13]释:推。 经:分析。 所以:所为,作为。
  [14]自正:谓各守职分。
  [15]陵:通“凌”,凌乱。
  [16]室露:房屋破漏。
  [17]属:连。
  [18]无序:没有尊卑之别。
  [19]功美:功劳和美誉。
  [20]持:保持。
  [21]巧:精巧。
  [22]贡职:贡赋,贡品。
  [23]后伦:谓排在同类诸侯之后。
  [24]庶:众。
  [25]攘伐:互相攻杀。
  [26]不节:不合节度。
  [27]穷匮:缺乏。
  [28]饬:整饬,整顿。
  [29]有司:主管官吏。
  [30]泰:通“太”。
  [31]疵:缺点,毛病。
  [32]摠:通“总”,滥。意谓管事太多。
  [33]希意:揣度人意。
  [34]析:离间。 交:朋友。
  [35]恶:当为“德”字之误。
  [36]慝(tè特):邪恶。
  [37]否(pǐ痞):恶。
  [38]容:容受。 颊:颜貌。
  [39]经:理,经营。
  [40]挂:谋取。
  [41]叨(tāo滔):贪婪。
  [42]专知:专用私智。知,通“智”。 擅事:擅自行事。
  [43]侵人:侵凌别人。 自用:刚愎自用。
  [44]过:过错。 更:改正。
  [45]谏:劝谏,规劝。
  [46]很:执拗不听从。
  [47]矜:自以为贤能。
  孔子愀然而叹[1],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2]。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3]?”
  客凄然变容曰[4]:“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5],举足愈数而迹愈多[6],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7],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8],处静以息迹[9],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10],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11],理好恶之情[12],和喜怒之节[13],而几于不免矣[14]。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今不修身而求之人[15],不亦外乎[16]!”
  孔子愀然曰:“请问何谓真?”
  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于人理也[17],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18]。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19];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20];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21]。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22],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23],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24],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25],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26]!”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27]。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28],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29],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30]。”
  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31]。子勉之[32]!吾去子矣[33],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34],延缘苇间[35]。
  【注释】
  [1]愀(qiǎo巧)然:既惊又愧的样子。
  [2]“丘再逐”四句:见《山木》和《天运》篇注。
  [3]离:通“罹”,遭受。 谤:辱。
  [4]凄然:悲凉的样子。
  [5]走:跑。
  [6]数:速。
  [7]尚:还。 迟:缓慢。
  [8]休:停止。
  [9]息:灭绝。
  [10]际:分际,界限。
  [11]适:适合。 受与:接受和给予。 度:尺度,度数。
  [12]理:调理,控制。
  [13]和:调和。 节:节度,分寸。
  [14]而:通“尔”,你。
  [15]求:苛求。
  [16]外:务外。
  [17]人理:人伦。
  [18]适:安适。
  [19]所以:用哪种方法。以,用。
  [20]具:指饮酒的杯具。
  [21]礼:礼节。
  [22]天:自然。
  [23]法天:效法自然。
  [24]恤:忧,担心。
  [25]禄禄:随从的样子。
  [26]蚤:通“早”。 湛(dān耽):熏染。
  [27]幸:宠幸。
  [28]比:列。 服役:指供先生役使的门人。
  [29]舍:住处。
  [30]因:借此。 卒学:学完。
  [31]咎:祸患。
  [32]勉:勉励。
  [33]去:离开。
  [34]刺船:撑船。
  [35]延缘:沿岸。
  颜渊还车[1],子路授绥[2],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
  子路旁车而问曰[3]:“由得为役久矣[4],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5]。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6],夫子犹有倨敖之容[7]。今渔父杖拏逆立[8],而夫子曲要磬折[9],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10]?门人皆怪夫子矣,渔人何以得此乎?”
  孔子伏轼而叹曰[11]:“甚矣,由之难化也!湛于礼仪有间矣[12],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13],不能下人[14],下人不精[15],不得其真,故长伤身[16]。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17]。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18],庶物失之者死[19],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于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释】
  [1]还:通“旋”,调转。
  [2]授绥:把登车时拉的绳索交给孔子。
  [3]旁:通“傍”,靠。
  [4]由:子路自称。 为役:做弟子。
  [5]威:敬畏。
  [6]伉礼:以彼此平等的礼节相待。
  [7]敖:通“傲”。
  [8]杖拏:执篙。 逆立:对面而立。逆,迎。
  [9]要:通“腰”。 磬折:弯腰如磬,表示恭敬。
  [10]得无:难道不是。
  [11]轼:车前供人凭倚的横木。
  [12]有间:太久。
  [13]彼:指渔父。
  [14]下人:使人谦下。
  [15]精:精诚。
  [16]长:常常。
  [17]独:偏偏。 擅:具有。
  [18]所由:得以产生的根源。由,产生。
  [19]庶物:众物,万物。
  【文化史拓展】
  《渔父》与前面的《让王》、《盗跖》、《说剑》三篇一样,也被一些学者列入了所谓非庄周所做的篇目中,苏轼在《庄子祠堂记》中就曾说此篇是“若真诋孔子者”。要知道,苏轼一直觉得《庄子》虽然与儒家大唱反调,其实是暗地里“阴助”孔子的。看来,这篇《渔父》把孔子是骂得狠了些,苏轼都不能为其周旋了。
  宋末黄震说:“庄子以不羁之材,肆跌宕之说,创为不必有之人,设为不必有之物,造为天下所必无之事,用以眇末宇宙,戏薄圣贤,走弄百出,茫无定踪,固千万世诙谐小说之祖也。”(《黄氏日钞》无疑,本文与《盗跖》篇一样,也是一篇“戏薄圣贤”的“诙谐小说”。请看,孔子这位盖世至圣,在渔父三番五次地戏弄下,最后成了一个卑陋委琐的人物形象。相反,主人公渔父从逍遥泽畔、抚颐听琴、笑而还行,到连讽带刺地戏弄孔子,却表现得那样悠闲自得。尤其是当他在野水沼泽的广阔背景上刺开船只,飘忽而去时,更使人看到了他那晦迹韬光,随时变化的贵真性格。至于作品的情节,也与《盗跖》、《说剑》一样,包括着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四个基本部分。而这些情节的展开,又是与注意安排特定的线索人物,用以穿针引线分不开的。如在开端部分,通过子路、子贡,把渔父与孔子的矛盾纠葛连结到了一处。在情节推向高潮以后,又通过子路引出了孔子对渔父的无限向往之情,从而使故事转向结局。当然,《渔父》篇也与《盗跖》篇一样,都只能看成是处于原始状态的中国小说,因为它们的情节主要是通过对话来推进的,似乎显得议论之味有馀,而小说之味略嫌不足。
  【文学史链接】
  1、有关文学典故
  咳唾之音
  某早以孱弱,获际辉光,亲聆咳唾之音,兼辱匍匐之赐。
  (刘攽《贺资政吴侍郎启》)
  得闻咳唾之音,不敏以为幸。
  (晁补之《七述》)
  2、文学技法
  渔父》篇,论亦醇正,但笔力差弱于庄子,然非读《庄子》熟者,亦不能辨。此篇较《盗趾》、《说剑》诸篇颇胜。
  (陆西星《南华真经副墨·渔父》总论)
  孔子逢渔父,正如渔父入花源人家,似仙非仙,使人神痴;渔父听曲而来,刺船而去,延缘苇间,幽风在目;孔子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升车,契结霞外矣。(谭元春《南华真经评点·渔父》篇末总论)
  【集评】
  此篇言无江海而闲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致命,因所以为至人之道也。
  (郭象《庄子注·渔父》篇末总评)
  夫能忘忧保真、脱于世俗之拘系而乐于江海之游者,此帷林渔父若是矣。庄子因而作《渔父》篇。
  (王雱《南华真经新传·渔父》题解)
  篇意以无位而设教,固属多事,必贵真而去伪,方为圣人。
  (林云铭《庄子因·渔父》篇末总评)
  【思考与讨论】
  1、
此篇主旨同样是在“诋訿孔子”。但全篇只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可看成是一篇早期的小说作品。请区别其在塑造人物形象、编排故事情节等方面与《盗跖》篇之异同。

乔治·杜洛瓦夜来没有睡好,想到自己的文章就要在报上发表,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所以天刚亮,他就下了床,在大街上四处转悠起来。然而这时候,连给各报亭分送当天报纸的搬运工都还没有出现呢。
  不过他知道,《法兰西生活报》每天总是先送到圣拉扎车站,然后才会送到他所住街区,因此立即赶到了车站那边。由于天色依然很早,他只得在店铺门前再等一等。
  终于,他看到一个卖报的女人走到自己的铺子前,把装着玻璃的店门打了开来。接着,他看见一个男人,头上正顶着一摞折成对折的报纸,于是抢步迎上去看了看。不想这一摞报纸中,只有《费加罗报》、《吉尔·布拉斯报》、《高卢人报》、《要闻报》及另外两三种晨报,而没有《法兰西生活报》。
  他不禁心虚起来:
  “我那篇《非洲服役散记》会不会改在明天见报?瓦尔特老头会不会对这篇东西不太满意,在最后一刻将它撤了下来?”
  他只得再去报亭看看,发现那里已在出售《法兰西生活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他于是连忙凑上前去,扔下三个苏,慌慌张张打开一份,将头版各篇标题匆匆浏览了一遍。结果没有找到。他的心怦怦直跳,赶忙翻开一页,只见一篇文章的末尾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字:乔治·杜洛瓦。他激动不已,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事情竟如此顺利!
  他迈开脚步向前走着,手上拿着报纸,头上的帽子滑落到一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去想,恨不得拦住身边的行人,对他们说:“你们都快来买呀,快来头呀,这上面有我的一篇文章!”他真想像那些晚间在街头常见的报贩那样,扯开稀子,大声喊叫:“请看《法兰西生活报》,请看乔治·杜洛瓦的文章:《非洲服役散记》。”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由他先来把这篇文章从头至尾读上一遍,而且要到公共场所,即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去读,比如咖啡馆就很好。于是开始寻找已有顾客光顾的咖啡馆。这样不得不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里面已坐了几位黎明即起的客人。他要了一杯罗姆酒而不是苦艾酒,一点没有想到,现在天还这样早,根本不是喝这种酒的时候。随后,他喊了一声:
  “堂倌,给我拿一份《法兰西生活报》来。”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堂倌跑了过来:
  “先生,本店没有您要的报纸,我们只订了《回声报》、《世纪报》、《路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瓦一听,不禁火冒三丈:
  “你们这地方也太闭塞了,哪里像个酒馆?还不快去给我买一份来!”
  侍者二话没说,忙去给他买来一份。杜洛瓦于是大模大样地读起他那篇文章来。为了引起邻座客人的注意,使大家都想看看今天这份报纸究竟登了什么好文章,他一面读,一面还不止一次地有意发出大声赞叹:
  “这文章写得可真好。”
  随后,他把报纸留在桌上,起身离去。酒店老板发现他未将报纸带走,跟在后面喊道:
  “先生,先生,您的报纸!”
  杜洛瓦答道:
  “留给你们看吧,我已看过了。那上面今天可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他未指明究竟是哪篇文章。但他往外走的时候,看到邻座的一位客人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兰西生活报》立刻拿了过去。
  他想:“我现在该去做点什么呢?”
  寻思片刻,他决定还是到他办公的地方先去领取当月的工资,并将这份可怜巴巴的工作辞了。科长和同事们听说他要辞职,定会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想到这里,他便高兴得浑身直打颤。特别叫他高兴的是,定可看到科长那副泥塑木雕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以便在九点半左右到达。因为财务部门要到十点才开始办公。
  他办公的房间很大,但采光不好,到了冬天几乎要整天点着煤气灯。窗外有个小院子,对面也是一些办公室。房内有八个人办公。此外,还在一个角落里放了张屏风,屏风后面是副科长办公的地方。
  他先去把他那一百一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的工资领了。钱装在一只黄色的信封里,出纳员从抽屉里取出,给了他。工资既已到手,他也就带着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缓步来到他已在那里度过许多时光的宽大房间里。
  他一进门,副科长波泰尔先生便喊住了他:
  “啊,是你,杜洛瓦先生!科长已数次问到你。你应当知道,一连两天病假而没有医生证明,他是不会通融的。”
  杜洛瓦站在房间中央,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大声答道:
  “那又怎样?我才不管这些规定呢。”
  房间里一阵骚动,同事们个个惊呆了。好似待在囚笼里的波泰尔先生,也从屏风上方露出了他那张惊愕不已的面庞。
  他平素总把自己关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是因为患有风湿病,害怕穿堂风,为了能时时监视其属下的一举一动,他特意在屏风上挖了两个洞。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苍蝇飞的声音。这样过了一会儿,副科长才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才不管这些规定呢。我今天是来辞职的。我已经被《法兰西生活报》聘为编辑,月薪五百法郎,稿酬另计。今天早上,我已开始在那边上班。”
  他本想不把这一情况马上就和盘托出,以便慢慢地体味一下他们那种窘态,不想最后还是禁不住此乐趣的诱惑,一古脑儿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然而不管怎样,他的话还是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因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杜洛瓦乘机说道:
  “我这就去向佩蒂伊先生辞职,然后回来向诸位告别。”
  说着,他一径走了出去。科长佩蒂伊先生一见到他,便大声嚷了起来:
  “啊,你来了。你应当知道,我是不……”
  杜洛瓦没有让他说下去:
  “请稳重一点好不好?不要这样大喊大叫……”
  身体肥胖、脸色红如鸡冠的佩蒂伊先生,被他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接着说道:
  “这个鬼地方,我早已呆够了。今天早上,我已开始在一家报馆工作,待遇很是不错。现在是特意来向您辞职的。”
  说完,他扭头便走了出去。心头积压多日的恨,今天总算得以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他回到大房间,同昔日的同事握手话别,但这些同事生怕影响自己的前程,谁也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刚才进入科长的房间后,门一直开着,二人之间后来的谈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口袋里装着刚领到的工资,他又到了大街上,先去他经常光顾、饭菜既可口价钱又便宜的餐馆,美美地饱餐一顿。不但如此,他还又买了一份《法兰西生活报》,特意留在他用餐的饭桌上。此后,他逛了几家商店,买了些零碎物品。不过他买这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急用,而纯粹是为了叫个店伙计把东西送家去,并因而让人知道他的大名:乔治·杜洛瓦。
  说过自己的名字后,他还加了一句:
  “我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
  接着,他向店伙说了说其住地的所在街道和门牌号码,并特意叮嘱道:
  “交给门房就行了。”
  由于时间还充裕,他又到一家专制名片、立等可取的铺子里,让人立刻给自己印了一百张名片。当然,他不会忘记,在名字的下方写上其新任职务。
  在将这一切都办妥之后,他这才去报馆上班。
  弗雷斯蒂埃见到他,已完全是一副上司的派头,装腔作势地向他说道:
  “啊,你来了,很好。我这里正有几件事要你去办,你先等我一会儿,我手边的事马上就完。”
  说完便埋下头去,继续写一封信。
  长桌另一头坐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他面色苍白,肥胖的身躯几近胖肿,光秃秃的脑袋油光可鉴。他正伏在那里写着什么,由于高度近视,鼻尖几乎贴在纸上。
  弗雷斯蒂埃这时向他问道:
  “喂,圣波坦,你几点钟去采访我们说的那些人?”
  “四点。”
  “到时候,把我们这位新来的年轻人杜洛瓦也带去,让他学学做记者的门道。”
  “好的。”
  随后,弗雷斯蒂埃又转向杜洛瓦问道:
  “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你带来没有?今天早上与读者见面的第一篇反映很好。”
  杜洛瓦被问得张口结舌,停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有带来……我本来以为午饭之后会有时间把它写出来……可是总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所以没有……”
  弗雷斯蒂埃不满地耸了耸肩:
  “你要是总这样不守时,最后必将砸掉自己的饭碗。瓦尔特老头还在等着你的稿子呢。我只好去告诉他,明天再说吧。
  你如果认为可以光拿钱不做事,那可错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这样的事本应趁热打铁才是,你这叫什么事儿!”
  圣波坦这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准备走了。”
  弗雷斯蒂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庄重地摆出一副训示的样子,转过身来对杜洛瓦说道:
  “是这样的,两天前,巴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中国将军李登发,住在大陆酒家;一个是印度王公塔波萨希卜·拉马德拉奥,住在布对斯托尔饭店。你们现在要去采访的,就是这两人。”
  接着,他又转向圣波坦说道:
  “采访要点我已对你讲过,可别忘了。你去问问这两个人,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活动及其殖民统治持何看法,是否希望由欧洲,特别是法国,出面干预。”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以同内部人员谈话的语气继续说道:
  “公众舆论目前非常关心这些问题。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对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国家有关这些问题的看法同时加以报道,我们的读者将受益非浅。”
  接着又向杜洛瓦叮嘱道:
  “你今天去,要仔细留意圣波坦如何行事,他是一位出色的外勤记者。一个记者,要能够在五分钟内让人家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你应当努力学会这种本领。”
  说完之后,他又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信来,那神气显然是要同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他这个以前的军中伙伴和今日的同事,时时记住自己的命份,不要太为随便。
  一走出房门,圣波坦便哈哈大笑,并一边笑,一边对杜洛瓦说道:
  “这家伙今天的话怎么这样多,居然对我们指手划脚起来,好像我们是他的忠实读者,能听他没完没了的说教。”
  到了街上,圣波坦问道:
  “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今天天气真热。”
  他们于是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点冷饮。两人刚刚落座,圣波坦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毫无顾忌地把报馆里的人都数落了一遍,真是滔滔不绝,不厌其详。
  “你知道老板是什么人吗?一个道道地地的犹太人!而犹太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不会不知道,他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货色。”
  接着,他以大量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例,把这些以色列子孙如何悭吝成性着实描绘了一番,说他们常常连十个铜子也舍不得花,买起东西来总像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讨价还价,直到一切遂其心愿;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发放高利贷和抵押贷款的老手,并因其手段高明而自成一家。
  “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们这位老板还千真万确是一位毫无廉耻的家伙,对什么人都骗。他创办的这份报纸,对所有派别都敞开大门,无论是官方消息,还是反映天主教会、自由派、共和派或奥尔良派观点的文章,一律照登不误,完全成了个杂货铺。其实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这就是确保其股票交易及其他各类交易生意兴隆。他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办法,仅靠几家资本不到四个苏的公司,便赚了好几百万……”
  就这样,圣波坦始终谈兴不减,并不时称杜洛瓦为他“亲爱的朋友”。
  “这个守财奴,他说起话来,简直同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一样。下面给你讲个故事。
  一天,我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房内除我而外,还有那老不死的诺贝尔和长得像堂·吉诃德的里瓦尔。报馆行政科长蒙特兰这时忽然走了进来,腋下夹着当今巴黎流行的羊皮公文包。瓦尔特仰起脸来向他问道:
  “有事吗?”
  蒙特兰如实相告:
  “我刚刚把我们欠纸厂的一万六千法郎还了。”
  老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我把欠佩里瓦先生的那笔款子还给他了。”
  “简直乱弹琴!”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
  这在他是常有的。每当他要说出什么恶毒伤人的话语时,那厚实的腮帮上总要掠过一丝这样的微笑。只见他以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说道:
  “怎么啦!……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少还他四五千法
  郎。”
  蒙特兰大惑不解,说道:
  “经理先生,这一笔笔帐目并无差错,不但我复核过,而且你也已签字确认……”
  老板此时已恢复他那道貌岸然的常态:
  “你的天真实在天下少有,我的蒙特兰先生。你怎么就没有想到,如果我们欠得他多了,他势必会作出一些让步,让我们少还一部分?”
  说到这里,圣波坦一副深知其人的神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
  “怎么样?你说这家伙像不像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
  巴尔扎克的小说虽然一本也未读过,杜洛瓦却坚信不疑地附和道:
  “一点不错。”
  接着,圣波坦又谈起了其他几人,说瓦尔特夫人是个十足的蠢货;诺贝尔·德·瓦伦由于年迈,已经不中用了;而里瓦尔则是个来自费尔瓦克的破落子弟。话题最后转到弗雷斯蒂埃身上:
  “至于这一位,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娶了现在这个太太。别的也就没有多少好说的了。”
  杜洛瓦问道:
  “他妻子的为人究竟怎样?”
  圣波坦搓了搓手:
  “怎么说呢?这个女人鬼得很,脑子比谁都精明。她是老色鬼德·沃德雷克伯爵的情妇,是伯爵提供陪嫁,让她嫁给了弗雷斯蒂埃……”
  杜洛瓦像是突然被人浇了盆冷水,周身一阵战栗。他真想走过去给这多嘴多舌的家伙狠狠一记耳光,痛骂他一顿,但终究还是克制住,只是把话题岔开,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您就叫圣波坦吗?”
  对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是,我叫托马斯。圣波坦是报馆里的人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瓦把帐付了,说道:
  “我看天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位大人物要采访呢。”
  圣波坦哈哈大笑:
  “您也未免太老实了。您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去问那中国人和印度人对英国的所作所为有何看法?在他们的看法中,有哪些符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我难道不比他们更清楚?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等等,经我采访过的,已不下五六百之多。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是那样地千篇一律,毫无二致。因此只须把最近一次访问记拿出来一字不差地重抄一遍,便可交差。需要更改的,只是被访者的相貌、姓名、头衔、年龄及其随从的有关情况。这方面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很快会毫不客气地给你指出来。不过对于这一点,你也不用担心,有关情况,布列斯托尔饭店和大陆酒家的门房不消五分钟便会给我们讲述清楚。我们可以一面抽着雪茄,一面徒步走去。结果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在报馆稳拿五法郎的车马费。亲爱的,一个人如讲求实际,就应这样做去。”
  杜洛瓦问道:
  “这样说来,当个外勤记者是很有油水的了?”
  圣波坦故作神秘地答道:
  “是的,不过同写社会新闻相比,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那里面可有变相的广告收入。”
  他们于是离开咖啡馆,沿着大街向玛德莱娜教堂走去。圣波坦突然向杜洛瓦说道:
  “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有事,请尽管去办。这件事,我一个人足可应付。”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便离开了他。
  一想到他晚上要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他心中就烦躁不已,只得现在就开始打起腹稿来,于是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把各种各样的见解、看法、结论和轶闻都汇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举目四顾,人迹寥寥。诺大的巴黎,在此盛夏炎炎的时节,几乎已成为一座空城。
  他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填饱肚皮,然后沿着环城大街,慢慢地徒步走回寓所。一进门,就赶紧坐在桌边,写那篇文章。
  可是目光一落到面前摊开的白纸上,刚才想好的那些东西,像是不翼而飞似的,转眼之间便从他的脑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搜尽枯肠,试图把它们重新找回,即便是一鳞半爪,也要先写下来。然而这些东西像是在同他捉迷藏,他刚要抓住,马上又溜掉了;要不就是突然乱糟糟地一齐向他涌来,使得他不知从何入手,因此无法理出头绪,分别加以装点。
  这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苦斗,倒是已有五张白纸被他写得密密麻麻,不过全是些有头无尾的孤立语句。面对这尴尬的局面,他不由地认为:
  “看来我对这一行还不完全摸门,必须再去请教一番。”
  这样一来,他势必又有可能去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在一起呆上一上午,两个人长时间地促膝而谈,气氛是那样柔和、亲切、热诚。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激荡着一股热望,久久不能平静。于是赶紧上床就寝,生怕自己会忽然回心转意,又去写起来,并将文章写得很好,从而使这满腔希望成为泡影。
  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要晚,因为他不想让这会面的快乐来得太为匆忙,而先在那里领略了一番。
  当他到达弗雷斯蒂埃家的时候,十点已经过了。他按响了门铃。
  前来开门的仆人对他说道:
  “先生此刻正在工作。”
  杜洛瓦没有料到弗雷斯蒂埃现在会在家里,但他不想就此离去,说道:
  “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我有急事。”
  过了片刻,他被带到曾和弗雷斯蒂埃夫人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书房里。
  弗雷斯蒂埃穿着睡衣,脚上套着一双拖鞋,头上戴着一顶英国小圆帽,正坐在他昨天坐过的椅子上。他妻子仍旧穿着那件洁白的晨衣,嘴上叼着香烟,身子靠在壁炉上,在给他丈夫口授什么。
  走到书房门边,杜洛瓦停了下来,讷讷地说道:
  “很是抱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弗雷斯蒂埃扭过头来,一脸怒气,毫不客气地向他吼道:
  “你又有什么事?快说,我们正忙着呢。”
  杜洛瓦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什么事,请原谅。”
  弗雷斯蒂埃的火气更大了:
  “这是哪儿的话?别绕圈子了。你在这个时候闯到我家来,难道只是为了随便走走?”
  杜洛瓦慌乱不已,只得如实相告:
  “那倒不是……我是想……我那篇文章……还是未能写出。上一次承蒙你……你们的关照……我于是……斗胆前来……希望……”
  弗雷斯蒂埃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你的活可以由我干,而你,只需到月底去会计那儿领你的薪俸就行了?这钱是这样好拿的吗?”
  他妻子仍在抽着烟,一言未发,脸上漾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微笑,似乎在掩饰她内心的想法:此情此景实在好笑。
  杜洛瓦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
  “对不起……我原来以为……我原来想……”
  不想突然间,他以清亮的嗓音一口气说道:
  “夫人,对于我的冒昧,万望原谅。您昨天帮我写的那篇文章实在无与伦比,特再次向您表示我诚挚的谢意。”
  他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向弗雷斯蒂埃说道:
  “我下午三点去报馆。”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步履如飞,口中不停地嘟哝道:
  “行呀,这篇文章看来得由我自己写了。我一定要独自把它写出来,让他们瞧瞧……”
  一回到住处,他便带着满腔怒火,迫不及待地伏案疾书。
  他接着弗雷斯蒂埃夫人已经给他铺设好的文章脉络,挖空心思,拼凑了一些报章上的连载小说中常可见到的那种情节离奇的故事,以中学生的蹩脚文体和军人的生硬语气,拉拉杂杂、华而不实地写了一大篇。不到一小时,这荒谬绝伦、很不像样的文章也就算是写好了。嗣后,他胸有成竹地拿着这篇东西赶往报馆。
  他在报馆里首先遇到的是圣波坦。圣波坦一见到他,便意味深长地使劲握着他的手说:
  “我采访中国人和印度人的那篇报道,你想必已经见到。真是滑稽透顶,整个巴黎都在津津乐道。可是我压根儿就没去见他们。”
  当天的报纸,杜洛瓦还没看,因此赶忙找来,将这篇题为《印度与中国》的长文匆匆看了一眼,呆在一旁的圣波坦给他指了指文中特别有趣的段落。
  恰在这时,弗雷斯蒂埃急匆匆地跑了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们说道:
  “啊,你们俩在这儿,我正有事要找你们。”
  说着,他把当晚需要弄到的几条重要政治新闻,向他们作了一番交待。
  杜洛瓦趁便把写好的文章拿了出来。
  “这是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
  “很好,给我吧。我这就给老板送去。”
  他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
  圣波坦于是拉着他的这位新伙伴往里走去。到了走廊里,他向杜洛瓦说道:
  “去过会计那儿吗?”
  “没有,干吗?”
  “干吗?当然是领钱喽。看来你还不知道,每个月的工资总要想着提前去领,天晓得随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这……这敢情好啊。”
  “我带你去认认门,这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儿给钱很痛快。”
  这样,杜洛瓦走去领了二百法郎的月薪,外加头天那篇文章的稿酬二十八法郎。昨天从铁路部门领到的那笔钱,才刚刚花去一点。二者加在一起,就是三百四十法郎。
  这样大的数目,他可是从来没有拿到过。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阔了起来,到什么时候都不用愁了。
  随后,圣波坦带着他去另外几家性质相同的报馆坐了坐,希望上面要他们采访的新闻别人已经弄到手。这样的话,凭他的三寸不烂之后,一定可巧妙地从那些人口中探听到有关情况。
  到了掌灯时分,闲极无聊的杜洛瓦,不由地想起“风流牧羊女娱乐场”。于是信步走到那里,大着胆子向检票员自我介绍道:
  “我名叫乔治·杜洛瓦,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前两天,我曾随弗雷斯蒂埃先生来过这里。他要我往后来看戏不用买票,不知道他向你们交待了没有。”
  检票员翻开簿册看了看,发现簿册上并无他的名字,不过还是热情地向他说道:
  “先生,您不妨先请进来,然后把你的情况去同经理谈一谈,他肯定会同意的。”
  进入剧场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天晚上,他从这里带走的那个女人——拉歇尔。
  拉歇尔随即向他迎了上来:
  “晚上好,我的小猫咪。这几天过得好吗?”
  “很好,你呢?”
  “我也不错。知道吗?自从那天见过你后,我已有两次梦见你。”
  杜洛瓦微微一笑,心里乐滋滋的:
  “是吗,这说明什么呢?”
  “大傻瓜,这说明我喜欢你呗。等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可以再乐他一次。”
  “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
  “好的,我愿意。”
  “很好,不过……”
  他欲言又止,显然为自己将要说出的话感到有点难为情。
  “我刚从俱乐部出来,身上带的钱全花光了,因此今天一个子儿也没有。”
  拉歇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两眼。凭着她的本能和长期同各种各样机关算尽,讨价还价的男子交往的经验,她一眼看出,这分明是谎言,因此说道: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同我来这一套,你难道不觉得,也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杜洛瓦尴尬地笑了笑:
  “我身上还有十法郎,就是这些了,你看行吗?”
  对方摆出一副出没上流社会的风流女郎一时心血来潮,往往不以金钱为重的潇洒风度,嘟哝道:
  “那就只好这样了,亲爱的。要知道,我所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她抬起一双神情迷乱的眼睛向杜洛瓦嘴角的那两撇短髭深情地看了看,挽起他的胳臂,情意缠绵地依偎在他身上,同时说道:
  “咱们先去喝杯石榴汁,然后去转上一圈。我还想就像现在这样,同你一起去看场歌剧,让大家都瞧瞧你。这之后,我们就早早回去,你说好吗?”
  杜洛瓦昨天晚上是在这个女人家过的夜,而且睡得很晚。今天出来时,天已大亮了。他马上想到去买份《法兰西生活报》来看看。由于分外激动,打开报纸时,他的手颤抖着。报上没有他的文章。他停立在人行道上,焦虑地把各个栏目都扫了一眼,最终仍未发现他写的那篇东西。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由于荒唐了一夜,身体本已疲惫不堪。现在又碰到这件不顺心的事情,对于疲惫不已的他,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他终于爬上六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倒在床上后,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几小时后,当他重新走进报馆时,他立即来到瓦尔特先生的办公室,向他问道:
  “先生,我写的那篇有关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今天报上没有登载,这是怎么回事?”
  经理抬起头,冷冷地答道:
  “这篇文章,我交给了你的朋友弗雷斯蒂埃,请他过目。他看后觉得不妥,需要重写。”
  杜洛瓦气愤不已,一言未发,转身便走。随后,他突然闯进弗雷斯蒂埃的房间:
  “你为何没让我的文章今天在报上登出来?”
  弗雷斯蒂埃嘴上叼着香烟,正四脚朝天地靠在扶手椅上,放在桌上的两只脚下,鞋后跟压着一篇刚开了个头的稿子。他不慌不忙地答了一句,懒洋洋的声音听来是那样遥远,仿佛是从洞穴深处发出来的:
  “老板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太糟,要我交给你重写。喏,就放在桌上。”
  他用手指了指用条尺压着的几张摊开的稿纸。
  杜洛瓦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在他将稿子放进衣袋的当儿,弗雷斯蒂埃又说道:
  “你今天要先去一下警察局…”
  接着,杜洛瓦有哪些地方要去跑一跑,有哪些新闻要去采访,弗雷斯蒂埃一一向他作了交待。杜洛瓦很想说句尖刻的话语回敬他,但怎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只得怏怏走开了。
  第二天,他将稿子又送到根馆,但依然被退了回来。第三稿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面对这一局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未免太性急了,没有弗雷斯蒂埃的帮助,他将寸步难行。因此对于《非洲服役散记》这劳什子文章,从今而后,他是决不再提了。既然环境要求他待人处事必须灵活而圆滑,做到八面玲珑,他决心循此做去,在更好的机会出现之前,姑且努力先把外勤记者的工作做好。
  现在,无论是各剧院的后台,还是政坛幕后,即经常聚集各方政要的参议院前厅和各个走廊,对他来说,都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不但如此,他同各部门的重要人物以及终日打盹、被叫醒后面色阴沉的听差,也都混得熟透了。
  他交游广阔,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上至王公亲贵、部长将军、上流人士、大使主教,下至门房警察、老鸨名妓、赌场老手、妓院掮客,此外还有咖啡馆伙计、公共马车车夫和来路不明的外国阔佬。表面上,他同他们打得火热,实际上,一转眼便撂在一边。由于和他们朝夕相处,时时相遇,脑子里根本忙不过来,所谈论的又都是同他干的这一行有关的问题,他对他们一律恭谨有加,一视同仁,不以贵贱论英雄。他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以品酒为业的人,由于天天接二连三地品尝各种各样的酒,久而久之,连马戈堡所产葡萄酒和阿让托所产葡萄酒的区别也都分辨不出来了。
  他很快就成了一名出色的外勤记者,不但所得到的消息来源可靠,报道快捷,而且遇事反应敏锐,精明强干。用杰出报人瓦尔特老头的话说,他已成为报馆名副其实的栋梁。
  可是,他的收入依然不丰,他写的文章每行仅可得十个生丁,此外便是每月二百法郎的固定薪俸。由于他至今孑然一身,经常出入咖啡馆和酒肆,耗费自然惊人,因此手头常感拮据,生活相当清苦。
  他看到有的同事进进出出,衣袋里总装着鼓鼓的金币,但始终未弄明白,他们靠的是什么人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而能挣到这样多的钱,生活如此阔绰。他想,这倒是一条不应轻易放过的生财捷径。因为他在羡慕他们的同时,怀疑他们在干着不为人所知的非法勾当,替一些人效犬马之劳,彼此心照不宜,狼狈为奸。然而他必须识破其行藏,打入其秘密团体中去,方可使这些背着他大捞外快的同伴,对他刮目相看。
  他常于夜阑人静之时,一边看着窗下飞驰而过的列车,一边苦苦思索着自己可以采用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