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田少佐

  走的那天,是个星期天,教改组的人七点半就出发了。静秋开始还怕教改组的人会批评她带着秀芳和志刚,结果几个带队的都把静秋好一通表扬,说你这次是真的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结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了。

作者:柳文扬
这座城市的各个社区是以天空的形状命名的。确切地说,是以被摩天大厦的轮廓分割出来的天空形状命名的。由此你可以知道这是座什么样的城市,这不是个好地方。G-56和我一块儿到这里的时候,严肃地说:“从现在起,我可不敢跟你分开走了。”
来到这儿之前,我先去了另外两座城市。而去那两座城市是因为我犯了错误。G-56一直和我在一起,这决不是巧合。当然她也一样犯过错误。要说清这件事真得费一点工夫。
简单地说,我们就是在无数的错误中成长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犯错,重要的是他所犯错误的性质。象G-56,她的错误没有我这么严重。因为第一,她只有十六岁,算是未成年人;第二,她仅仅是在一次酒后冲突中失手弄死了一个人,然后用她青春期还没有完成变声的嗓子说:“他妈的!翘了。”据她自己说,当时喝了酒,不禁斗志昂扬,有一种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精神,心想:“翘了就翘了,谁怕谁?”何况那人还是个杂种。这都是她说的。

希尼尔〔新加坡〕

  志刚背着一大袋核桃,还帮静秋拿东西,秀芳也帮那两个女生拿东西。大家有说有笑,十分热闹。奇怪的是,来的时候,好像这段山路很长很长,望不到尽头。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路熟悉些了,还是快回家了,好像一下就走到那棵山楂树了。

不过,该杂种似乎不是那种说翘就翘的家伙,这一点也是我们后来才发觉的。当时,G-56兴高采烈,把敲过人脑袋的酒瓶里剩下的酒往杂种先生身上倒;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周围的气氛庄严肃穆,于是酒醒了一半。酒吧老板和一个招待分别挽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她立刻热泪盈眶地说:“老大爷,放我走吧。我没爸没妈,还有个小弟弟靠我养活呢。”由此可见G-56不是个好孩子,她在危难时刻能毫不迟疑地撒谎。

我站在海山街口,东张西望。这一带的景物,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对于蹲在五脚基、忙着拍照的横田先生来说,这一切,陌生又熟悉。四十年前,我的祖父,蹲在这里,等待过关,过后,当他登上夜行军车,就不再回来了。横田先生的祖父那一伙人呢?当年这一群无辜命运的主宰者!今天我们前来拍摄的,是要印证历史的冷漠?“没有什么好拍的!”我拉了横田一把。

  已经是四月底了,那树还没开花。

说她不是好孩子,决不是冤枉她。G-56的毛病还不仅是撒谎。我们刚刚来到这里时,听说这儿的社区是以天空的形状命名的,而且有很多社区还没有名字。我就把我们初次落足的那一区命名为“一线天”;可G-56说它应该叫做“kiss
me,kiss
me”,我拿不准她是不是在诱惑我。据我所知,她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诱惑警察,这比第一个错误更严重,因为她使一位好警察悲惨而可耻地堕落了。这件事说起来我都替她害臊,还是先不说的好。

“到别处走走吧,要不然三两天内走不遍你的目标呢!”我把一袋摄影器材背起,然后朝向广合源街、豆腐街一带走去。一路上我甚少开口,他也乐得自然摄取景物。作为对待一位海外社友的态度来说,我是有点冷待了远方的朋友。不过,当社长告诉我,他的祖父当年曾经是“昭南市政会”的一员时,我对横田先生的到访,心灵上产生一种强烈的抗拒感。

  静秋走热了,趁大家都在山楂树下休息的时候,躲到一边去脱毛衣。脱着脱着,就想起那天跟老三一起走这段路的情景了,她也是躲在一边脱毛衣,而他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一直到她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她朝他上次站过的地方望了半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一到这儿,给社区取了名字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变成了老虎,确切地说是虎面人身的怪物。G-56倒恢复了本来面目。她很高兴地喊道:“我又有线条了!”她还安慰我,恶心巴拉地说,“没关系,你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呢。”然后就继续扭着腰欣赏自己的曲线。
她这么欢欣鼓舞是有道理的。因为在来到这儿之前,在前一座城市,我们的外表更糟,我们是两条4尺长、直径3厘米的红色大蚯蚓。当时她(它)吐着泥泡,翻滚着,用复杂的身体语言对我倾诉:“我的线条都没有了!这么丑,还不如死了呢。”
G-56忆苦思甜之后,对我说:“当老虎总比当蚯蚓好吧?人不能老不知足啊。”
这就是女人的缺陷。我认为她忽略了我们的处境当中最重要的东西:我和她仍是囚犯,我们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还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这些问题还没有解决,就出现了新的问题:有一群微型的不明飞行物体高速向我们袭来,发出啾啾的声音,碰撞在后边的墙上。不用开会研究我就知道,这是由某种长管形武器发射出来的杀伤性金属颗粒,说白了就是子弹。不知为什么,变成老虎之后我的心理似乎也不太正常了。我从墙上抠下一粒子弹,然后仰起脑袋张大了嘴,发出不十分象人的嚎叫。

“横田先生,你应该随你的祖父一同前来才对,他可以告诉你更多的过往。不是吗,不久前就有一批前朝遗老来这儿威耀一番。”

  回到家,静秋发现妈妈又犯病了,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可怕。妹妹在学校食堂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劈柴,想把一根弯头弯脑的树棍劈开,截短了做生火柴。

G-56在百忙之中说:“后槽牙都露出来啦。”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开始暴走。穿过两条巷子,我把她放进一个垃圾筒里,盖上了盖儿。这时,袭击我们的人追过来了。
那座城市非常闷热,在我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太阳。雾气把阳光都遮住了,可能是由于温室效应,导致气温升高。听说在非洲,如果一头大象死了,它的尸体在几小时内就会腐烂分解。这儿可能没有非洲热,但那天被我杀死的几个人的尸体却分解得更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G-56听不到声音,就推开垃圾筒盖儿爬了出来。她慢慢走近,小声说:“哟,都死啦?你比我还行。”然后她指着一具还没完全分解的尸体说:“那是什么?”
我从尸体的衣服上扯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可以拿一支枪。”
我和G-56互相看了看,又望望巷子的尽头,心里感到有点儿发冷。这个字条是谁写的?
尸体虽然分解了,枪却还在。我捡了一把,打算用来防身。G-56有些害怕,没敢拿枪。
从这时开始,G-56才觉得这座城市也许没有前面的两座城市好,起码不是很安全。我跟她说:“等着瞧吧,这才只是开头。”
喔,我忘了说,这座城市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即便在虚拟世界的地图上也找不到。我以前没有听说过它,它也不象是关押无期犯人的虚拟监狱。
G-56在酒吧里杀了人后,首先被送到钛城临时监狱,在那里等待最终审讯。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是正当防卫,顶多是防卫过当。那么她不应该担心审讯结果。但是后来却发生了令人费解的事情。一天晚上,G-56诱惑了临时监狱里的一名警察。
关于这件事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G-56趁着该警察到牢房例行巡视的时候,对着他做出了一些有伤风化的举动,并且辅助以很多甜言蜜语,诸如:“嗨!这位英俊的小雷子,看看我,我多么寂寞呀。”云云。于是该雷子被她诱惑而堕落,终于不能自拔,企图帮助她越狱。这一行为导致两人同时被抓,G-56罪加一等。法庭明显地倾向于这种说法;

“哦,不,家祖以前只在这儿居留一段非常短的时期,后来因病回国。——何况,近年来他不良于行……”

  静秋心疼不已,忙跑过去,从妹妹手里拿过斧头,自己来劈,叫妹妹去把核桃砸了给妈妈吃。

另一种说法则复杂一些:那位警察当时真的去巡视了,G-56也确实企图诱惑之。而她那青春后期的沙哑嗓音的确没有足够的吸引力,该警察对此嗤之以鼻。G-56于是声泪俱下,说道:“……”总之,她说出了一番耸人听闻的话,令小警察目瞪口呆。G-56本来就有编谎的天才,真挚的诉说使警察难辨真假。小警察感觉自己有帮助她的责任,就立刻向上面反映了情况。不知怎么的,他被判定犯了渎职罪,与G-56一起被判徒刑。

“不然,他会再度南下’进出’一番?……”我有点冲动地打断了他的说话:“历史是一切过往的见证,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评价。”

  秀芳对志刚说:“老二,还不去帮着劈柴?”志刚仿佛如梦初醒,从静秋手里夺过斧头,劈了起来。

不论按照哪一种说法,G-56和小警察的命运都没什么变化,但我个人相信后一种。因为必须承认,被G-56连累或者说诱惑的警察就是我。
在临时监狱里,G-56对我说的那番话是这样的:“你不是他们派来杀我的吧?”“你不是就好。”“那你能救救我吗?”“你这个胆小鬼!”“大哥,救救我吧!啊?我才十六岁呀。”“不救拉倒,快滚!滚吧!”“大哥!回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G-56有一种用自己的歇斯底里把别人的头脑搞乱的才能,我被她搞乱以后,她就说出了那个秘密。
“我杀的不是一般人……他家里不会让我活到审讯的时候!他们很快就要来杀我了。监狱里都有他们的人,你行行好,帮我个忙。不,不是让你放我走!就跟他们说一声,提前审讯,好不好?”
我将信将疑,而且,我的脑子已经有点乱了。于是就问她:“你杀了谁?”
G-56迟疑一会儿,瞧了瞧四周,低声对我说了几个字。
我说:“不会吧?她一向是很公正的。你不要疑神疑鬼……”G-56说:“她会杀我的!我没有求你放我走,只让你帮我请求早点审讯,这又有什么坏处呢?”
我想了想,这是没什么坏处。问题是我不可能直接去求法官:“早几天审讯吧,啊?这对大家都好。”所以,我先向狱长说了这件事,希望他能帮忙。可是事情的进展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G-56牢房门口的地上,身边围了三个警察。这三位同事神情恶狠狠的,有一个还用电棍捅了我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关进了铁栅栏里面。
后面的事情进行得飞快,简直不容我思索。审讯非常顺利,G-56杀人,诱警,企图越狱;我被诱而堕落,帮助她逃跑。这都是证据确凿的罪行。于是,我们一起被送到了这次旅途中的第一座城市。说起来它还算是最好的。因为它至少是真正的监狱,三万名犯人在里面从事制造业,以期净化灵魂。
不久,我们成为第二座城市的居民,那是一座虚拟监狱。我和G-56作为蚯蚓在里面生活了近两个月。我觉得这太过分了,一个人无论犯下多么重大的罪行,也不该受这种惩罚。G-56就是在那里发出了:“啊!我的线条,我的美貌!”的悲叹。
然后,我们就到了这儿。
作为一个狱警,我对现实的和虚拟的监狱都很熟悉,但我没有听说过最后这座城市。按照逻辑,它只能是一座监狱。
“这儿不是监狱!”G-56喃喃地说,“这儿是……”
“是什么?”我问。
“……是地狱……”她说。
这跟往常的G-56可不一样。平时,她总是象个长满茸毛的青皮桃子那样生涩鲁莽。出了事也没见她怎么害怕,最多凶巴巴地说:“妈的,这下完了!你可不能不管我。”现在说到“地狱”时,G-56居然微微发抖,脸色苍白。
“我有直觉!”她说:“这儿是他的地狱,他要在这儿杀掉我!”
“谁呀?”
“就是我杀的那个人。”
我怀疑G-56已经半疯半傻了。可她说:“他没死!他还在这个地方活着!”那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我还是不相信她的所谓直觉。直到又逃过几场追杀后,那个男人穿着猎装,带着随从,荷枪实弹地拦住我们的去路。
G-56一边往后退,一边盯住那个男人的脸说:“就是他……他还活着!”
那样的话,我就明白了。把我们弄到这儿来是为了尽情地报仇。这下跑不掉啦。
那个男人却咧嘴一笑,说:“这也太没意思了。再放你们一次吧。另外还送你们一辆车。”
“什么?”
男人说:“我一直挺佩服上个世纪那些在非洲猎取猛兽的勇士,我向往他们的生活。现在有机会体验,怎么能放弃呢?把你变成老虎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看看自己胳膊上的皮毛和花纹,没说话。心里想,G-56说得对,他真是个杂种。
他说:“让你们先跑一个小时,我再开始追。这次再抓到可就不放了。明白吗?”
我拉着G-56跳上车,飞驰而去,后边还传来十足变态的笑声。G-56说:“跑也没用!咱们反正死定了,这是他的天下!”我当时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张嘴嗷了一声。她说:“行啦,快死了。跟你道个歉吧,我不应该把你也拖进来。”我还是没说话。
开了一会儿车,我才说:“你能肯定真是他?真是那个人?”
G-56说:“是他。我跟他谈了半年的恋爱,怎么会认错呢?”
“什么?”我差点把车撞到墙上,“你们……你们……你从来没告诉我……”
G-56说:“跟你说这个干吗?”
“那你为什么要打死他?”
“他先想打死我呀。”G-56对我解释了一阵。按照她的解释,她偶然发现这位男友曾经杀过人,那天在酒吧又喝醉了,所以就跟他吵起来。该男子惊慌失措,试图用暴力手段阻止她泄密,她奋力挣扎,用酒瓶胡乱一敲,正中要害。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G-56对案件的陈述,所以,我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信她还是不信她。不过,无论信不信,我们现在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而且是一条漏底的糟木头船。
G-56说得没错,这是那个家伙的天下。我们在这里是干不过他的。那家伙象猫玩耗子一样耍我们,经常使地面上突然冒出一些尖石头,颠得车子乱跳;或者让我们开进死胡同;又或者在前方放上某种让人恶心得要死的东西,叫你想吐又找不着马桶。我们停下过两次,想开枪干掉他们几个,不过没用。他们不但有枪,还有火箭筒,甚至有小型肩射导弹。

“是的,祖父说过,他们当年被派担任保护八十万市民日常生活的职责是有待评估的。”

  那时大家都是烧煤,生火的柴是计划供应的,一个月十五斤,用完了就没有了,所以很多人家的煤炉都不熄火,只用调得稀稀的煤封火,第二天打开接着烧。昨天可能是火没封好,熄掉了,而静秋上次回来劈好的柴又用完了,所以妹妹正在狼狈不堪地想办法生火,幸好姐姐回来了,不然今天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为了简洁起见,我直接说到最后的失败好了。反正不是公平竞争,失败了也没什么。那家伙终于把我们堵在了死角,一群人慢慢地走过来,就象猎人围向一只已经中弹倒地的熊。
我跳下车,端着枪想最后反抗一下。G-56说:“算了吧……真对不起你。”
我说:“没什么,现在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G-56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呆会儿你可要记住你自己的话,不能反悔。”
那些人走近了,我看清楚走在中间的是一个女人,一位挺面熟的中年妇女。我张大了嘴巴。
“我没骗你吧?”G-56说,“她可不是什么公正的人,她为了给儿子报仇,什么都干得出来。”
G-56真没骗我,她在监狱里对我说的是真话。这个女人,这个带领一群持枪猎手追杀我们的中年女子是我们钛城的市长。世界太黑暗了。
市长第一句话是对她儿子说的:“你想怎么杀他们俩?”
我说:“你……你怎么能这样!”
G-56说:“作为市长,你就不觉得惭愧吗?”
市长跑上来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说:“你杀了我儿子,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儿子不是没死吗?”我看着那个变态,他正冲我们笑呢。他边笑边说:“谁说我没死?啊?被人弄得只剩一个大脑,只能在虚拟世界里玩玩猎人游戏,你说这叫活着吗?”
G-56说:“啊,我那一酒瓶子还没打死你。”
“承蒙你手下留情。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能慢慢地把你们俩弄死,死得别太快。”
警察对法律就是特别敏感,我说:“你不敢这么干。我们被判的是徒刑,不是死刑。”
市长说:“你以为这里是监狱吗?这儿没人理睬你的法律。”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G-56突然说:“这地方是你私自建成的。”
市长点点头说:“我叫它‘天堂’。这是个秘密地方,是我的地方。”
“你儿子的大脑可以离开身体存活,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这是个新技术?”我说。
市长说:“这技术挺有意思的。我借用了市医院里的几百个才死的人的大脑,把它们激活,连到这个网络上。这儿以后就是另一个钛城了,已故者的钛城,只归我管。”
G-56说:“我们猜得没错呀,你真的弄了这么个地方。”
市长没听懂,说:“小妹妹,你把话说清楚点嘛,说清楚再死大家都舒服嘛。”
G-56又恢复了原来那个讨人嫌的模样,说:“哎呀,这么短的时间让人家怎么说清楚呀。算了,我简单点说吧。我们早就听说您在搞这个秘密地方,但是一直抓不到把柄,只有派我来探听了……”
我和市长的眼睛都瞪大了。市长还说得出话来,她说:“你们是谁?”
“我不想告诉你。”G-56说,“反正我可不是单枪匹马。”
市长的脸渐渐变白,她说:“你是有意引诱我儿子的。”
“您肯定知道,他一点也不难引诱。”
“你也是故意打死他的。”
我真不敢相信她们俩的话。G-56继续说:“本来没有这个计划,但是我发现他原来杀过人。所以计划改了。我在酒吧威胁他,要抖他的老底,他果然想杀我。”G-56停了一会儿,说,“我受过训练,很容易就能把他打断气,还尽量不伤大脑。我们能拿得准,你要给儿子报仇,要让他亲手杀死我。不论是无期徒刑还是变蚯蚓都不能解你的恨,只有把我弄到这儿,你儿子才能亲手报复。”

我的天!我不再开口。脑子是有点儿混乱。大屠杀、良民证、共荣圈、宪兵队、慰劳所、奉献金等等似曾相识的名词,在我脑海里翻滚着。在那漫长的日子里,一切少不了血与泪。在湛蓝、宽朗的天空下,紧张的空气,向路人飞扑,仿佛要说服人们,一切过往不曾发生过。站在横田先生的旁边,一切很难忘怀。譬如说我们在南京街吃午餐时,我想起了南京。譬如说在伊丽莎白道,我们蹲在林谋盛烈士的纪念塔前拍鱼尾狮的英姿时那一股无名的感触。黄昏时分,我们站在市政厅,不,政府大厦前拍纪念照。

  志刚一口气把静秋家仅存的生火柴都劈了,截短了,放在那里备用。秀芳笑静秋家烧的柴这么短,只有三寸左右,如果是在她家,一整根棍子就塞进灶里去了。

到现在,我也明白过来了,真不知道是该恨她们哪一个。我说:“把我拉进来也是计划好的?”
G-56挺抱歉地说:“我真的有点害怕,希望有个帮手。”她又转向市长说,“我们的人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他们很可能已经追踪到你的秘密地方了。”
市长儿子抄起枪就冲她瞄准。G-56信心十足地说:“没用的。”
我从来没有过被人从虚拟世界突然拉回现实的体验,现在才知道那感觉非常难受,简直要叫人精神分裂。醒过来的时候,我先看见天花板,然后是吊在床边架子上的营养剂瓶子,最后一扭头,看见了G-56。
她正冲我笑,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老虎,就张大嘴叫喊:“你还敢在这儿笑!啊?”
G-56说:“行啦,这下不单后槽牙,连小舌头儿都看见啦。”

“到十合百货公司去吧!刚开张不久的。”

  志刚听静秋说每个月就只有这么三五根棍子,要用一个月,就许诺说下次来的时候,把家里的劈柴背些过来。

我说。听说正式营业那一天,有二十万人涌了进去抢购。他们是成功的,侵略别人不需要武力。我们越过马路,朝莱佛士城走过去。

  煤炉生好了,火一时上不来,静秋只好拿个扇子猛扇,想快点把饭做好,志刚他们吃了还可以到市里逛逛,不然等吃完饭,他们也该坐车回去了。秀芳想帮忙做饭,找来找去找不到静秋家的碗柜砧板什么的,好奇地问:“你们家没碗柜呀?”

“慢着。”

  静秋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

横田又拿起照相机,朝向那探天的浮雕对焦距。夕阳、浮雕、车浪、晚霞,一幅日落而息的安详图景。我们走过围栏,偌大的纪念碑,鲜有游人。碑的四周,池草萋萋;远处,车声隆隆。我想起广岛原爆,片片残瓦,层层钟声,串串纸鹤,和平雕像,小女孩的心声,慰灵碑,一切的一切……“这是什么?”

  静秋家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桌子是学校的旧课桌,凳子是学生用过的旧凳子,床是学校的长板凳上架着几块木板。床上的床单被子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但也都补过了。吃饭的碗就放在一个旧脸盆里,砧板是一块课桌面改的。

“哦,长生殿。”

  志刚吭哧了半天,说:“你家怎么比——我们山里人家还——穷?”

我有意无意地说着:“那年你们的祖父留下的一点纪念。”

  秀芳瞪志刚一眼,志刚不敢多言语了。

“你是说他们出钱建的?”横田认真地说。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弄熟了,几个人坐下来吃饭。静秋家就一个套间,里外两间房,总共十四平米,是一间教室隔出来的。以前她哥哥住外间,她跟妈妈、妹妹三人住里间。现在她哥哥下乡了,就她住外间,她妈妈和妹妹住里间,吃饭就在她住的那间。

“不,是他们提供机会罢了!”我趋前,拍拍灰坛,说道:“我的祖父、八叔一家,都葬在这儿!”
“干什么?”

  正吃着饭,一阵风刮来,静秋家里象下黑雪一样落下一些脏东西来,静秋说声“糟糕”,连忙找报纸来遮桌上的饭菜,并叫大家把自己的碗遮住。大家发现自己碗里已经落了一些黑灰,秀芳问这些黑片片是什么东西,静秋告诉她说这是从对面学校食堂飘来的谷壳灰。

“他们都在当年’皇军进出’时无辜被杀的!”

  K市八中食堂烧谷壳,烟囱里总往外冒那些烧过的谷壳,像黑色的雪片。静秋家住的房子没天花板,一起风,谷壳灰就从瓦缝飘进来了。以前她隔壁还住着两家,因为这个原因,都要求学校重新分房,搬到别处去了。但静秋的妈妈因为有那些家庭问题,学校有点另眼相待,所以就没分到别的房子,只好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