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东华门不远,紧挨着皇城有一片热闹非凡的街市,这便是棋盘街。有一首诗单道棋盘街的繁华:“棋盘街阔静无尘,百货初收百戏陈。向夜月明真似海,参差宫殿涌金银。”这棋盘街在元朝就是京城里第一等繁华之地。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在元代大内的太液池之东,新修了当今的这座皇城,其规模气派不知超过了元城多少倍。元城周围的市廛店肆也迁走了不少,但是这棋盘街却留了下来。棋盘街又名千步廊,它一头靠着皇城宫禁,另一头连着富贵街。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等重要政府衙门,都在那条富贵街上。棋盘街得了这寸土 
寸金的上好地望,不热闹那才叫怪。天下士农工贾,无论是来京述职交差,还是经商谋事,都得到这棋盘街上落个脚儿,溜个圈儿。因此,这一条四围列肆、百货云集的棋盘街,每日里驰马传牒,肩摩毂击,喧喧哗哗,一片锦绣丰隆之象。

  人有两样东西没数:一是天地,一是自己。您不信,您是高人,本领齐天,无所不知不能不通。您能盖一百零八层玲珑白玉塔,能造一只小小的活蚂蚁,会爬会动打洞上树吗?为嘛?这里边有个“命”字。命不能造,天地也不能造,可又是谁造的天地造的命?神医神药,治病不能治贪,能工巧匠,盖房不能盖天。知之治之。不知不治。相士神算,也只是算昨儿不算明儿。过去的事都明摆着,明儿的事谁知道?事情不这样就那样,瞎道也能懵对一半。嘛是命?裹在事情里头不觉知,可等事情过去一琢磨,它就出来了。您想,为嘛当初当时您偏这样不那样?这就是命!不信自信,不信也有。

    在梳理中国文脉时,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文脉之根,在于魂脉,即人格之脉,精神之脉,这个问题,我在上文《十万进士》中已有多处论述,本文还想更深入地揭示其间关系,看历来玷污集体人格最严重的负动量究竟是什么。

  苏州会馆就坐落在棋盘街上。它当街的门面并不宏阔,但却显得格外富贵。大门之上的骑楼,装扮得朱梁画栋,锦幔宫灯,一看便知是纸醉金迷之地。门里便是花木扶疏的庭院,接着是一进五重的楼阁,都是安顿旅客的房间。嘉靖年间,北京时兴建立会馆。各个地方的士绅商贾,为了进京旅居方便,有一个固定的居停场所,供同乡朋友宴集,于是会馆便应运而生。什么顺天会馆、山西会馆、四川会馆、福建会馆、扬州会馆等等,北京城中骤然间就冒出百十来座。就是这棋盘街上,也有十几座之多。苏州乃江南膏腴富饶之地,文华藻渥之乡,因此建在北京的会馆,比起别的州府,自然也就要胜出一筹了。

  信命必信神。愚人不知,是人哄着神,不是神哄着人。要不为嘛大年三十。诸神下界,烧香叩头所有神仙全得拜过来,所有吃喝玩乐穿戴全有规矩有讲究有章法有避讳有吃法喝法穿法说法。虽说打初一到十五,新鞋新帽新袄新袍酒肉花糕放鞭放炮敞开折腾,可另一边还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吃错穿错做错说错犯了忌讳,恼了神仙,招灾招祸,多一层神佛多一层事儿,多许多神佛多更多事儿。事多累人,可愈累愈快活,不累不安心。二奶奶向例最讲这套,拿年最当回事儿。如今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一切便全由惹惹张罗。

    中华大地和中华文化,本该更加敞亮爽利,本该有更多万人景仰的圣哲、更多光耀千秋的杰作。然而,谁都看到,事情一直不是这样。原因是,有密密麻麻的一群特殊人物悄悄地掌控了不小的局面。

  昨夜到京的邵大侠,就下榻在苏州会馆。因旅途劳累,当夜休息无话。一大早,他就让仆人把帖子投到高府,原想趁高拱赴阁之前就能看到他的帖子,没想到高拱走得更早,管家高福知道邵大侠的来头,也不敢怠慢,亲自跑到内阁送信。高拱立即约定今晚见面。

  腊月一进二十,红糖红纸香烛香锞供果供品鞭炮烟花神码佛像窗花吊钱瓜蔬梨桃灯笼鲜花盆景点心糖块名酒名茶牛羊大肉新碟新碗新筷子,满满拉进两板车,小山赛地堆在库房旁边一间小屋。还打估衣街给二叔二婶各买一整套新衣裳,里外三新,不要旧的要新的。二十三是祭灶日,二十五是打扫日,里外大清除,尘土枯叶脏纸烂布油泥污垢猫尿鼠屎鸟毛蛛丝破墙皮一概除净,掸水压尘,清气清肺,亮光亮眼,玻璃擦得赛没玻璃,透光赛透气儿。惹惹对这些年例儿老例儿妈妈例儿,知其一不知其二,八哥全懂,米要小站的,盐要芦台的,鱼要御河的,梨要泊镇的,萝卜要刘庄的,
黄牙白菜要李楼的,
烟火要草厂庵的,鞭炮要福神街的,点心要“大德祥”的,年画要“戴廉塔”的,窗花要“易德元”的,空竹要屈文台“刘海戏金蟾”牌子的。各都有各的讲究。八哥还陪着惹惹找一位书春先生,写了一大包对联福字。打大门到院门到每间房门框上都贴对联,门楣影壁箱柜水缸水桶都贴福字。倒福字是贴在水缸水桶上的,怕倒水把福倒掉,才改个意思说“倒福”是“福到”了。还有种香干大小的福字,专贴在灶龛上。惹惹向例凡事不用心,这次才知道这些规矩。愈讲规矩愈嫌没规矩,愈有规矩愈喜欢规矩,规矩愈多愈嫌规矩少。

    我们居然常常把他们忽略了,遗忘了。

  这邵大侠究竟何许人也,就连权倾天下的高拱也不敢马虎,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桂花写惹惹:

    这群人物不是英雄豪杰,也未必是元凶巨恶。他们的社会地位可能极低,也可能很高。就文化程度论,他们可能是文盲,也可能是学者。很难说他们是好人坏人,但由于他们的存在,许多鲜明的历史形象渐渐变得瘫软、迷顿、暴躁,许多简单的历史事件一一变得混沌、暧昧、肮脏,许多祥和的人际关系慢慢变得紧张、尴尬、凶险,许多响亮的历史命题逐个变得黯淡、紊乱、荒唐。

  邵大侠今年刚过不惑之年,应天府丹阳县人氏。他的父亲是当地的一位乡坤,虽算不得望族,倒也是一个书香门第。邵老先生一妻二妾,生有三个女儿,儿子就邵大侠这么一根独苗。因此邵老先生对邵大侠疼爱有加,期望他认真读书,将来博取功名光耀门庭。偏偏邵大侠兴趣不在“之乎者也”上头,虽聪明过人,却毫无兴趣读书。硬着头皮读完《四书》,应景儿的吟诗作对也学会了一些,便再也不肯呆在书房中当那咬字的书虫。他整天在街上胡闹,一会儿拜这个师傅学螳螂拳,一会儿拜那个师傅学太极剑。这一阵子研究风水符卦,下一阵子又研究房中秘术。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天天都是闲人,却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本名邵方,久而久之,人们见他使枪舞棒,装神弄鬼,便都改称他邵大侠,倒把他的本名忘记了。父亲见他如此胡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束手无策。那一日见他又跑出去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恨他不过,在院中照壁上写了一句话骂他:“赌钱吃酒养婆娘,三者备矣。”邵大侠看过一笑,拿起笔来,在那句话下边又添了一句:“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两句相叠,正好是绝妙的一联。邵老先生看了,这才发觉儿子心中还藏有一股奇气,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你还有完没完,如今咱一家子劲儿全都使上,够对得住你们黄家了。他们嘛时候拿这份心待咱们,着魔啦,跑这儿充孝子来。”

    他们起到了如此巨大的作用,但他们并没有明确的政治主张,他们的全部所作所为并没有留下清楚的行为印记,他们绝不想对什么负责,而且确实也无法让他们负责。他们是一团驱之不散又不见痕迹的腐浊之气,他们是一堆飘忽不定的声音和眉眼。

  长大成人后,这邵大侠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江湖人物。浮浪子弟,市井屠儿,师爷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内廷大ィ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统统交往。这作法,竟有点像水泊梁山的及时雨宋公明了,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慢慢地也就在应天府地面挣下偌大名气。

  惹惹一听就火,叫道:

    你终于愤怒了,聚集起万钧雷霆准备轰击,没想到这些声音和眉眼也与你在一起愤怒,你突然失去了轰击的对象。你想不予理会,掉过头去,但这股腐浊气却又悠悠然地不绝如缕。

  却说隆庆二年,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因谏止隆庆皇帝不要游幸南海子沉湎酒色,引起隆庆皇帝的不满,加之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在一旁煽风点火,徐阶便被隆庆皇帝下旨致仕,回了松江老家。在这前一年,高拱也因徐阶的排挤而在家赋闲。普天下皆知这是两位最有本事的阁臣。继徐阶之后担任首辅的李春芳,是个不得罪人的好好先生,当首辅的第一天就在内阁宣布,他并不贪恋这个位子,随时准备让贤。此情之下,便有不少人觊觎首辅这个位子。那时张居正虽已入阁,才能也够,只是资历尚浅,尚没有竞争首辅的可能。扳着指头数一数,最有可能接替李春芳的,还是徐阶和高拱这两个人。

  “亲叔叔亲婶子,我能撤下不管——”

    我相信,历史上许多钢铸铁浇般的政治家、军事家最终悲怆辞世的时候,最痛恨的不是自己明确的政敌和对手,而是曾经给过自己很多腻耳的佳言和突变的脸色,最终还说不清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的那些人物。

  邵大侠虽是江湖中人,却也留心政事,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一番权衡之后,邵大侠觉得自己有能力让徐阶或高拱东山再起,重登首辅之位。经过周密策划,他于隆庆三年的秋天,先到松江拜会徐阶。他刚说明来意,徐阶就一口回绝。这位老谋深算处事谨慎的退位首辅,怎么可能相信一位江湖人士自我吹嘘的所谓“锦囊妙计”呢?他决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邵大侠见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南才子不领情,只在心里头骂了一句“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便又一跃上马披星戴月赶往河南新郑拜会高拱来了。

  桂花火更冲,嗓门更大,拿出老一套压惹惹:

    处于弥留之际的政治家和军事家颤动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词:“小人……”

  高拱致仕回家,不觉已闲居两年。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阙。无日不在盘算如何重登三公之位,在皇上身边调和鼎鼐,燮理阴阳。他本因徐阶而致仕,现在徐阶这只拦路虎走了,他的重回朝廷的心思也就一日浓似一日。邵大侠此时来访,正是人到病时,遇上郎中。但高拱毕竟久历官场,心情再迫切,也不会病急乱投医。与邵大侠素昧平生,答应不答应,先摸摸他的底细再说。这正是高拱与徐阶不同的地方。徐阶不问情由,一拒了之。而高拱则不显山不显水,先把客人好生款待一番。一连两天,高拱把邵大侠好吃好喝地招待,还让高福带着邵大侠到附近的庄园跑马游乐,到三十里外的古德禅寺烧香拜佛,就是不谈正事。不过,他暗地里嘱咐高福,要密切关注邵大侠的一言一行,有何可疑之处要及时禀报。两天下来,高福说邵大侠风流倜傥,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看样子是有些来头。高拱这才决定与邵大侠接谈。

  “人是亲的,东西是假的!你忘了他们拿那假匣子骗咱?你当你的狗,我回我的家。一我走!”

    ——不错,小人。这便是我这篇文章要写的主角。

  当晚,高拱在客厅里摆了一桌酒席,与邵大侠对饮。事涉机密,高拱屏退左右,连斟酒的丫环都不要了,自己亲自执壶。

  八哥见他俩干架,忙上来对挂花劝说:“嫂子,咱这么说吧,要是冲着黄家这门,甭说您,我要是想过来也是条狗!他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也受过。我跟你们还不一样,我跟他们不沾亲带故,凭嘛受这窝囊气!我八哥为嘛?还不是为你俩!嫂子心里比我透亮,您看看这局面,这家明摆着早晚不是你们的,对吧!我人直口直,一句话可说到底了!”扭脸又对惹惹说,“当下,你是这一家之主。嫂子刀子嘴豆腐心。说豆腐心还不对,豆腐脑儿心!她为嘛?为你。这家现有的活钱不多,你得拿钱当钱使。再说过年也犯不上使这么大劲儿。你二叔没拿过年当事儿,你婶子怕连这年也接不过去。这么干,等于把钱往大街上扔。你这家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这大宅院往后就在你手心地里,日子长着呢:手里摸不住钱还成?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小人是什么?如果说得清定义,他们也就没有那么可恶了。小人是一种很难定位和把握的存在,约略能说的只是,这个“小”,既不是指年龄,也不是指地位。小人与小人物,是两码事。

  酒过三巡,高拱问道:“邵先生,你一向作啥营生?”

  铁嘴八哥真行,几句话叫桂花赛冷水浇沸汤。一下心平气和心做气舒心满意足。惹惹却没言声,赛没听过去,八哥心里好奇怪。

    在一本书上看到欧洲的一则往事。数百年来一直亲如一家的一个和睦村庄,突然产生了邻里关系的无穷麻烦,本来一见面都要真诚地道一声“早安”的村民们现在都怒目相向。没过多久,几乎家家户户都成了仇敌,挑衅、殴斗、报复、诅咒天天充斥其间,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准备逃离这个恐怖的深渊。

  邵大侠知道高拱这是在盘查他的家底了,“枚”一口干了杯中酒,笑嘻嘻说道:“不瞒高太师。”因高拱担任过太子太师一职,故邵大侠如此称呼,“说来惭愧,我邵大侠虽然也是出自书香人家,但却视功名如畏途。”

  自打马婆子走了,精豆儿滚了,影儿跑了,九九爷没了,黄家就空了。八哥说:“惹惹,你们一家就搬进来住吧,这里里外外不能一天没人,你是黄家正根,理正情顺。”惹惹想想也对,找二叔把事全说了,二叔赛听别人家的事,点头说:“也好,你二婶交给桂花,这家就交给你。”好赛给他一梨一桃。当天惹惹全家就搬进来,也叫八哥来住,帮一把手儿。八哥光棍一个,人来就是家来,住在九九爷空下那屋子。惹惹内有桂花,外有八哥,自己又能张罗。不多日便鸡鸣狗叫,屋里有热气儿,菜有香味儿,象个家样儿了。

    可能是教堂的神甫产生了疑惑吧,他花了很多精力调查缘由。终于真相大白,原来不久前刚搬到村子里来的一位巡警的妻子是个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全部恶果都来自于她不负责任的窃窃私语。村民知道上了当,不再理这个女人,她后来很快搬走了。

  “为什么?”

  九九爷走后,盘点铺子时,惹惹瞅见钱匣子贴着封条,封条上有九九爷写的字和按的手印儿。上头写的日子正是他离开黄家的日子。匣子上头撂有本账,账上注明现款数额,揭开封条一数,嘣子儿不少。九九爷为人真叫惹惹感叹不已。账上的存货却拿红笔消掉不少,凡消掉必注一个“窃”字。不论九九爷怎样守家,也经不住后边挖墙角。破罐不存水,破扇不扬风,兴家难守家苦,守家难败家易,这又叫惹惹长叹不已。八哥说: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村民间的和睦关系再也无法修复。解除了一些误会,澄清了一些谣言,表层关系不再紧张,然而从此以后,人们的笑脸不再自然,即便在礼貌的言辞背后也有一双看不见的疑虑眼睛在晃动。大家很少往来,一到夜间早早地关起门来,谁也不理谁。

  “我的性格,天生受不得挟持。说来太师不信,我这个人很有一些怪癖。”

  “自古向例忠臣屈死,好臣美死。皇上拿龙眼都分不出来……何况你们一个黄家。”

    我读到这个材料时,事情已过去了几十年。作者写道,直到今天,这个村庄的人际关系还是又僵又涩、不冷不热。

  “说与老夫听听。”

  惹惹想把纸局拾起来干。八哥说:“依我看,这种买卖赚头不大,天津人好吃喝讲实惠,舞文弄墨的终究不多。眼下已经十三家纸局,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不如先把存货清了,看准哪样买卖得手又赚钱再说。”惹惹点头称是。靠着八哥那帮弟兄清了货底,换来的钱够使一年。“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八哥笑道.跟手叫弟兄四下打听财路。

    对那个窃窃私语的女人,村民们已经忘记了她讲的具体话语,甚至忘记她的容貌和名字。说她是坏人吧,看重了她,但她实实在在地播下了永远也清除不净的罪恶的种子。说她是故意的吧,那也强化了她,她对这个村庄未必有什么争夺某种权力的企图。说她仅仅是言辞失当吧,那又过于宽恕了她,她做这些坏事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对于这样的女人,我们所能给予的还是那个词:小人。

  也不等高拱斟酒,邵大侠自己把酒壶提过来,自斟自饮,浮了一大白之后,朗声说道:“人喜欢诗词歌赋,我喜欢刀枪棍棒;人喜欢凤阁鸾楼,我喜欢荒村古寺;人喜欢上林春色,我喜欢夕阳箫鼓;人喜欢走马兰台,我喜欢浮槎沧海;人喜欢温文尔雅,我喜欢插科打诨;人喜欢温情脉脉,我喜欢嬉笑浪谑。总之,恨人之所爱,喜人所不喜。故弄成现在这一副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儿。”

  桂花过惯穷日子。穷勤富懒。她眼里有活。手不拾闲,只是侍候二婶不甘心。一想起过去受的气就气,气透气,气勾气,气激气,气顶气。可女人心窄又心慈,瞅着二婶身不能动嘴不能说只眨眼皮这副可怜相,禁不住还是给她喂吃喂喝灌汤灌药洗脸洗手弄屎弄尿,赛侍候月子里的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外还要煎炒烹炸做一大家人的饭。

    小人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后果,由此可见一斑。

  邵大侠音韵铿锵的一番表白,逗得高拱一乐,也就打趣问道:“你这不是故意和人闹别扭吗?”

  一天惹惹出门办事,迎头碰见一人,一张脸便叫道:

    这件欧洲往事因为有前前后后的鲜明对比,有那位神甫的艰苦调查,居然还能寻找到一种答案。然而谁都明白,这在“小人事件”中属于罕例。绝大多数“小人事件”是找不到这样一位神甫、这么一种答案的。我们只要稍稍闭目,想想古往今来、远近左右,有多少大大小小、有形无形的“村落”被小人糟蹋了而找不到事情的首尾?

  邵大侠瞅着高拱悠然一笑,饶有深意地说道:“太师,恕后生狂言,人生的学问,都从这闹别扭处得来。”

  “哎哟。这不是十二爷吗?干嘛到门口也不过来坐坐,天冷,快请进来喝杯热茶,有好茶!”

    由此不能不由衷地佩服起孔老夫子和其他先秦哲学家来了,他们那么早就浓浓地划出了“君子”和“小人”的界线。诚然,这两个概念有点模糊,相互间的内涵和外延都有很大的弹性,但后世大量新创立的社会范畴都未能完全地取代这种古典划分。

  高拱频频点头,顿时对邵大侠有了几分好感,于是转入正题问道:“你如何想到要让老夫重回内阁?”

  王十二一见惹惹,忙说:

    孔夫子提供这个划分,是为了弘扬君子、提防小人。但是,后来人们常常为了空洞的目标和眼前的实利淡化这个划分,于是,我们长久地放弃这个划分之后,小人就像失去监视的盗贼、冲决堤岸的洪水,汹涌泛滥。

  邵大侠隐瞒了先去徐阶家这一情节,却把他那好弄玄虚的江湖性格表现出来,神色庄重地说道:“我看太师的气色,根本就不是赋闲之人。”

  “我不瞧病。”

    结果,不愿多说小人的中国历史,小人的阴影反而越来越浓。他们组成了道口路边上密密层层的许多暗角,使得本来就已经十分艰难的民族步履在那里趔趄、错乱,甚至回头转向,或拖地不起。即便是智慧的光亮、勇士的血性,也对这些霉苔斑斑的角落无可奈何。

  “啊,你还会看相?”高拱问道,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惹惹说:“没请您瞧病,喝茶呀!”便把王十二拉进门。

    二

  “麻衣与柳庄都翻过几页,也受过二三高人指点,故略知一二。”邵大侠颇为自负,自斟自饮说道,“太师双颐不丰而法令深刻,眼瞳不大而炯炯有神,且鼻隼如塔,人中颀长,长颊高颧,眉扬如剑,十足一副腾搏万里的饿鹰之相,加之气色如赤霞蕴珠,沉稳中露出一股虎气。如此大贵之相,世间少有。形主命,气主运。有此相者,必位列三公。有此气者,说明已时来运到,内阁首辅归之太师,已是指日可待了。”

  到前厅坐下。十二爷问:

    然而,真正伟大的历史学家是不会放过小人的。司马迁在撰写《史记》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历史症结,于是在他冷静的叙述中时时迸发出一种激愤。

  高拱被邵大侠说得怦然心动。数年前,还在当国子监祭酒的时候,一天去京城白云观游玩,门口一个摆摊儿看相的老头就说他有宰相之命,出口的词儿,与这邵大侠大致差不多。但高拱仍担心被人诓骗,略一沉思,说道:

  “沙三爷当下是不是在府上?”

    例如,司马迁写到过发生在公元前五二七年的一件事。那年,楚平王要为自己的儿子娶一门媳妇,选中的姑娘在秦国,于是就派出一名叫费无忌的大夫前去迎娶。费无忌看到姑娘长得极其漂亮,眼睛一转,就开始在半道上动脑筋了。

  “邵先生从丹阳来时,并不知晓老夫长的何等模样啊!”

  惹惹笑了,说:

    ——我想在这里稍稍打断,与读者一起猜测一下他动的是什么脑筋,这会有助于我们理解小人的行为特征。

  “是的,”邵大侠点头承认,应付之辞也来得极快,“我当时只是分析朝政,从道理上看,偌大一个中国,能荣登首辅之位的只有两人,一是松江徐相国,再就是你这位卧龙新郑的高太师了。及至我来到贵府,看过太师的相,就认定新任首辅,必是太师无疑了。”说到这里,邵大侠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了一句吊胃口的话,“我原打算,如果高太师这边无意问鼎,我就立即赶赴松江去找徐相国,现在看来不必了。”

  “他还有脸来,您没听说他的事。甭说别人,我兄弟就死在他手里。在天津他是唬不住人了,想必到别处卖野药去了吧。”

    看到姑娘漂亮,估计会在太子那里得宠,于是一路上百般奉承,以求留下个好印象。这种脑筋,虽不高尚却也不邪恶,属于寻常世俗心态,不足为奇,算不上我们所说的小人;看到姑娘漂亮,想入非非,企图有所沾染,暗结某种私情。这种脑筋,竟敢把一国的太子当做情敌,简直胆大妄为。但如果付诸实施,倒也算是人生的大手笔;为了情欲无视生命,即便荒唐也不是小人作为。

  “你真的如此看中老夫?”

  王十二“喔!”一声,脸上肉松下来,神气平和。于己既无感慨,于人也无幸灾乐祸,显出为人气度。

    费无忌动的脑筋完全不同,他认为如此漂亮的姑娘应该献给正当权的楚平王。

  “不是我看中,而是高太师你确实有宰相之命。”

  惹惹说:

    尽管太子娶亲的事已经国人皆知,尽管迎娶的车队已经逼近国都,尽管楚宫里的仪式已经准备妥当,费无忌还是骑了一匹快马,抢先直奔王宫。他对楚平王描述了秦国姑娘的美貌,说反正太子此刻与这位姑娘尚未见面,大王何不先娶了她,以后再为太子找一门好的呢?楚平王好色,被费无忌说动了心,但又觉得事关国家社稷的形象和承传,必须小心从事,就重重拜托费无忌一手操办。三下两下,这位原想来做太子妃的姑娘,转眼成了公公楚平王的妃子。

  邵大侠言辞恳切,高拱仍是将信将疑问道:“你打算如何操办?”

  “是我害了您,我心里明白,怎么说,沙三爷也和我家沾上点亲。我给您赔不是吧!”

    事情说到这儿,我们已经可以分析出小人的几条行为特征了:

  “解铃还得系铃人。我认识几个宫中的大ィ他们都是李芳线上的红人。”

  王十二说:

    其一,小人见不得美好。小人也能发现美好,有时甚至发现得比别人还敏锐,但不可能对美好投以由衷的虔诚。他们总是眯缝着眼睛打量美好事物,眼光时而发红时而发绿,时而死盯时而躲闪,只要一有可能就忍不住要去扰乱、转嫁,竭力作为某种隐潜交易的筹码加以利用。

  李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正是他玩弄花招使徐阶去位,眼下是惟一能在隆庆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高拱清楚这一点。

  “他是他,你是你,一人一身,一人一心,怎么能往一块连。你是热心眼儿,好心眼儿,我打头次就觉出来。再说,知县一走,我当下又行医了。过去的事抛开,你只管安心。你家里人都好?”

    美好的事物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灾难,但最消受不住的却是小人的作为。蒙昧者可能致使明珠暗投,强蛮者可能致使玉石俱焚,而小人则鬼鬼祟祟地把一切美事变成丑闻。因此,美好的事物可以埋没于荒草黑夜间,可以展露于江湖莽汉前,却断断不能让小人染指或过眼。

  沉思半刻,高拱追问道:“你所说的那几个大ィ都是哪几个?”

  “不瞒您说,我二婶头半年中风,中间缓上来一次,二次再犯就瘫在床上不能动劲儿。”

    其二,小人见不得权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小人的注意力总会拐弯抹角地绕向权力的天平;在旁人看来根本绕不通的地方,他们也能飞檐走壁绕进去。他们敢于大胆损害的,一定是没有权力或权力较小的人。他们表面上是历尽艰险为当权者着想,实际上只想着当权者手上的权力。但作为小人,他们对权力本身并不迷醉,只迷醉权力背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利益。因此,乍一看他们是在投靠谁、背叛谁、效忠谁、出卖谁,其实他们压根儿就没有稳定的对象概念,只有实际私利。

  邵大侠狡黠地一笑,说道:“请太师原谅,我不能告诉你。同时也可以在这里给太师打个包票,这件事我出面来办,保证万无一失,你就坐着等皇上的圣旨吧。”

  “我去瞧瞧!”王十二说着站起身来。

    其三,小人不怕麻烦。上述这件事,按正常逻辑来考虑,即便想做也会被可怕的麻烦所吓退,但小人是不怕麻烦的。怕麻烦做不了小人,小人就在麻烦中成事。小人知道,越麻烦越容易把事情搞浑,只要自己不怕麻烦,总有怕麻烦的人。当太子终于感受到与秦国姑娘结婚的麻烦时,当大臣们也明确觉悟到阻谏的麻烦时,这件事也就办妥了。

  说到这里,邵大侠好像已经马到成功,端起酒杯,站起来就要给高拱敬酒,高拱伸手一挡,问道:

  惹惹好高兴,引王十二进了里院。玉十二进院一瞧一愣,站住了。惹惹问他为嘛,他没答话,进屋给二奶奶瞧了病,回身出来坐在茶厅,沉片刻才说;

    其四,小人办事效率高。小人急于事功又不讲规范,有明明暗暗的障眼法掩盖着,办起事来几乎遇不到阻力,能像游蛇般灵活地把事情迅速搞定。他们善于领会当权者难以启齿的隐忧和私欲,把一切化解在顷刻之间,所以在当权者眼里,他们的效率更是双倍的。有当权者支撑,他们的效率就更高了。费无忌能在为太子迎娶的半道上发起一个改变皇家婚姻方向的骇人行动而居然快速成功,便是例证。

  “你为何要这样做?”

  “大少爷,我有活问你,你二叔还健在?我两次来都没见过他。”

    暂且先讲这四项行为特征吧,司马迁对此事的叙述还没有完,让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继续看下去——

  “为天下苍生,为大明社稷。”

  “说健在就健在,说不在就不在。不瞒您说,我二叔二婶打进洞房那晚上就大吵,听说他俩总共就同过一天房。一直没孩子,不知为嘛。我二弟是要来的。我二叔是怪人,多大的事不当事儿。我二弟死,他没掉一个泪珠子,整天关门呆在后院,不叫人过去,干嘛谁也不知道。过去一直是我二婶掌家,两人整天没话。我二婶拿他当棵树,他拿我二婶当根草。如今我二婶病成这样,他急也不急问也不问,隔三天到我二婶屋里站一站就走。我这话您未必信,天下怪人我见不少,我二叔算头一号。”

    费无忌办成了这件事,既兴奋又慌张。楚平王越来越宠信他了,这使他满足,但静心一想,这件事上受伤害最深的是太子,而太子是迟早会掌大权的,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你要什么代价?”

  王十二听罢,点头道:

    他开始在楚平王耳边递送小话:“那件事情之后,太子对我恨之入骨,那倒罢了,我这么个人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他对大王您也怨恨起来,万望大王戒备。太子已握兵权,外有诸侯支持,内有他的老师伍奢帮着谋划,说不定哪一天要兵变呢!”

  “代价?你指的是什么?”

  “阴阳不合,离心高德,百病难除,百灾难躲。大少爷。我还要问你一句,这次来一瞧,你家怎么大变模样,地面高起一块,树都跑哪去了,连根草也不见,大光板?”

    楚平王本来就觉得自己对儿子做了亏心事,儿子一定会有所动作,现在听费无忌一说,心想果不出所料。于是立即下令杀死太子的老师伍奢、伍奢的长子伍尚,进而又要捕杀太子。太子和伍奢的次子伍员,只得逃离楚国。

  “银子。”

  惹惹似有许多话说,可话在肚里一转存住,冲上应付两句:

    从此之后,连年的兵火就把楚国包围了。逃离出去的太子是一个拥有兵力的人,自然不会甘心;伍员则发誓要为父兄报仇,曾一再率吴兵伐楚。许多连最粗心的历史学家也不得不关注的著名军事征战,此起彼伏。

  “银子?”邵大侠哈哈一笑,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放下酒杯,两手撑着饭桌说道:“太师也忒看扁人。如果为了银子,我邵某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新郑,在顺天府,我随手就能捞到大把大把的银子。”

  “人说我家风水不好,树砍了,地面垫了土。”

    然而楚国人民记得,这场弥天大火的最初点燃者是小人费无忌。大家咬牙切齿地用极刑把这个小人处死了,但整个国土早已满目疮痍。

  如果邵大侠开口要钱,高拱就会端茶送客。江湖骗子太多,骗钱伎俩也是五花八门。邵大侠既说不是为钱而来,高拱这才放下一直狐疑着的心思,反而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夫在京城呆了几十年,知道办这种事,上下打点,要花不少的银子。”

  王十二说:

    ——在这儿我又要插话。顺着事件的发展,我们又可把小人的行为特征延续几项了:

  “花多花少,太师全不用费心。”邵大侠大包大揽豪气十足地说道,“这点银子我还拿得出。”

  “好好的看嘛风水,愈折腾愈坏。”

    其五,小人不会放过被伤害者。小人在本质上是胆小的,他们的行动方式使他们不必害怕具体操作上的失败,但却不能不害怕报复。设想中的报复者当然是被他们伤害的人,于是他们的使命注定是要连续不断地伤害被伤害者。你如果被小人伤害了一次,那么等着吧,第二次、第三次更大的伤害在等着你。因为不这样做,小人缺少安全感。楚国这件事,受伤害的无疑是太子,费无忌深知这一点,因此就无以安生,必欲置之死地才放心。小人不会怜悯,不会忏悔,只会害怕,但越害怕越凶狠,一条道走到底。

  “不为钱,那你为什么?”高拱有些纳闷,又把邵大侠打量一番,说道,“事成之后,要官?”

  这话赛警句,叫惹惹一惊。张着大宽脸脱口说了半句:“都是叫那玩意儿闹的……”跟手打住。

    其六,小人需要博取同情。明火执仗的强盗、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是恶人而不是小人,小人没有这份胆气,需要掩饰和躲藏。他们反复向别人解释,自己是天底下受损失最大的人,自己是弱者,弱得不能再弱了,似乎生就是被别人欺侮的料。在他们企图吞噬别人产权、名誉乃至身家性命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让低沉的喉音、含泪的双眼、颤抖的脸颊、欲说还休的语调一起上阵,逻辑说不圆通时便哽哽咽咽地糊弄过去,你还能不同情?而费无忌式的小人则更进一步,努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心为他人、为上司着想而招致祸殃的人,那自然就更值得同情了。职位所致,无可奈何,一头是大王,一头是太子,我小小一个侍臣有什么办法?苦心斡旋却两头受气,真是何苦来哉?——这样的话语,从古到今我们听到的还少吗?

  “我也不要官。”邵大侠回答干脆。

  王十二瞧出话里不简单,有事儿,有难言之隐,不再追问,要来笔墨开张方子,说道:“你好好孝敬孝敬你二婶吧,她日子不会太长了。”说完便去。

    其七,小人必须用谣言制造气氛。小人要借权力者之手或起哄者之口来卫护自己,必须绘声绘色地谎报敌情。费无忌谎报太子和太子的老师企图谋反攻城的情报,便是引起以后巨大灾祸的直接诱因。说谎和造谣是小人的生存本能,但小人多数是有智力的,他们编织的谎言要取信于权势和舆情,必须大体上合乎浅层逻辑,让不习惯实证考察的人一听就立即产生情绪反应。因此,小人的天赋就在于能熟练地使谎言编织得合乎情理。他们是一群有本事诱使伟人和庸人全都沉陷进谎言迷宫而不知回返的能工巧匠。

  “钱也不要,官也不要,那你图个啥?”

  惹惹就决意尽心给二奶奶过好这个年。

    其八,小人最终控制不了局势。小人精明而缺少远见,因此他们在制造一个个具体的恶果时并没有想这些恶果最终组接起来将会酿成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当他们不断调唆权势和舆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顺着他们的意志在发展,而当权势和舆情终于勃然而起挥洒暴力的时候,连他们也不能不瞠目结舌、骑虎难下了。小人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但人们不会忘记他们是这些灾难的最初责任者。平心而论,当楚国一下子陷于邻国攻伐而不得不长年以铁血为生的时候,费无忌也已经束手无策,做不得什么好事也做不得什么坏事了。但最终受极刑的仍然是他,司马迁以巨大的厌恶使之遗臭万年的也是他。小人的悲剧,正在于此。

  高拱倒真是捉摸不透了。

  王十二药神药灵药快,二奶奶见缓见清见好。眼珠动有眼神,嘴唇动想说话。眼瞅着就大年三十了。大屉蒸食做好,桂花过日子是把好手,大白馒头蒸得又白又足,个个皮儿不破,豆白糖馅小包儿又圆又亮赛鸭蛋,上头拿花椒蘸红水点上红祛儿。还使手捏个小兔,拿红豆安眼;拿剪子剪成刺猬,拿绿豆安眼。再使糯米面做大花糕,一层粘面一层枣,叠成一尺高,上头插一朵纸剪的三鲜石榴花。照规矩,初一初二初三不准动厨动刀,初一的饺子都得年前包好,撒上干面粉,放进屉盒存着,要吃再煮,屉盒两边刻着钱形小孔,怕味怕馊怕坏。桂花捏的饺子一边大小,个个立着赛小包袱,摺子赛花边。每样蒸出来,惹惹就端给二婶瞧,哄她高兴。二婶眼睛居然笑了。惹惹还跑到官北王合成画铺买来几张新样儿的年画,一张张打开给二婶瞧,一边说笑话:

    三

  邵大侠一边谈话,一边饮酒。一壶酒被他喝了一大半,可他毫无醉意。这会儿他又满饮一杯,开口说道:“我若说什么也不为,太师反而会疑神疑鬼,以为我邵大侠要在太师身上设个什么局。既如此,事成之后,太师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您瞧许仙这傻样,木头疙瘩赛的,我要是白娘子决瞧不上这木瓜!”

    解析一个费无忌,我们便约略触摸到了小人的一些行为特征,但这对了解整个小人世界还是远远不够的。小人,还没有被充分研究。

  “请讲。”

  没料到二婶没笑,反打眼角滚出泪珠子,一串串掉下来,没声没响落在枕头上。惹惹忽觉自己失言,二婶准是把许仙和二叔连在一块儿,委屈起来。不等他劝,二婶嗓子咕咕噜噜赛要说话。惹惹说:

    我理解我的同道,谁也不愿往小人的世界深潜,因为这委实是一件令人气闷乃至恶心的事。既然生活中避小人唯恐不远,为何还要让自己的笔去长时间地沾染他们呢?

  “请太师向隆庆皇帝讲情,赦免王金、陶仿、陶世恩、刘文彬、高守中等人的死罪。”

  “要哭就痛快哭,眼泪哭净就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