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国际1946官网,“明天咱们该痛痛快快玩一天,对不对?你看咱们上哪儿去好!”“三点到九点,我可以自己支配。随便上哪儿去,都得按时来回。裘德,别到什么古迹之类的地方——那玩意儿我可不想看。”“那就到沃都堡好啦。要是玩得有意思,还可以到圣泉冈——一个下午足够啦。”“沃都堡是哥特式遗迹——我讨厌哥特式!”“你错了,恰好相反,它是个古典建筑——我想是哥林多式;里边有好多绘画。”“啊——那行啊。我喜欢哥林多这个声音。咱们去好啦。”这次谈话是在他们上次见面几个礼拜之后。第二天早晨他们做了出发准备。裘德觉着这次远足的每个细节都跟钻石的棱面一样闪闪发光,但是他根本没仔细想想他这样的生活够多么矛盾。他的苏的一言一行在他看就妙在捉摸不透,所以他也不便再说什么。他满心高兴到校门口等苏。她打扮得很简朴,像是位修女,但这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并非她性之所好。他们悠悠荡荡走到车站,乘务员喊着“一路好!”,火车发出尖叫声——一切的一切构成一块美丽的晶体的必不可少的侧面。一路上没人死盯着苏看,因为她的装束平淡无奇,一点不惹眼。这反倒叫裘德感到舒眼,因为他觉着只有他才知道在这样服饰掩盖下的魅力。其实很简单,只要到服装店花上十镑,苏就能叫麦尔切斯特全城为之倾倒,但这跟她的真正生活真正本色又何尝有一点关系。车上的乘警以为他们是情侣,就把他们安置在一个隔间,让他们两个单独呆在那儿。“这可是好心白费蜡!”她说。裘德没答话。他觉着她说得这么残酷,大可不必,再说也不算全对。他们到了园林和城堡,信步浏览了几处画廊,裘德爱驻足代尔-萨托、居多-莱尼、斯派诺莱托、萨索费拉托、卡洛-多尔齐等人的虔诚之作①前细心观看,苏也耐心陪着,一面偷偷观察和分析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看到圣母图、神圣家庭图和诸圣图,都是毕恭毕敬,如人忘我之境。她对他的心意有了透彻了解之后,自己就朝前边去了,在列里和雷诺兹②的画前等他。显然她对这位表亲的兴趣非常之高,好比一个人自己已经从迷宫逃出来,却兴味盎然地瞧着另一个人还在迷宫里边瞎转悠,出不来。①列里与雷诺兹为英国画家。②《旧约-创世记》中说:亚伯拉罕之妻撒拉不育,他与使女埃及人夏甲生有一子,取名以实玛利。撒拉生子后,即将夏甲母子逐出,以实玛利后人乃自立门户,故“以实玛利的后人”引申义为被摈弃者,兼具不屈服之义。从沃都堡出来的时候,他们剩的时间还很敷余。裘德提出来一吃完饭,他们就从现在的地点穿过北面高地,直达大约七英里外的车站,迎上从另一条铁路开过来的回麦尔切斯特的火车。苏呢,她一心想的是,不管什么惊险之举,只要加强这一天自由感就行,所以立刻表示赞成。他们就这样走了,把近边的车站甩到后边。那一带乡下真是纵横开阔,地头又远,地势又高。他们一边聊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裘德在小野林子里砍下一根长枝子,给苏当拐棍儿,跟她身量一般高,上头还有个弯把儿,她拿着它就像个牧羊姑娘。这段路程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又穿过一条东西打直的大路,那就是从前伦敦到地角的老路。他们站了一下,环顾左右,只见当年那条车水马龙的通衢大道满目荒凉;风从地上掠过,扬起了碎麦秸和草杆儿。他们穿过大路后继续往前走,可是才走了半英里,苏就显出累了。裘德一看她这样,不由得急起来。他们前前后后已经走了老远,要是走不到车站,可就麻烦了。有好长时间,在广袤的丘陵和萝卜地上,看不见乡下房子的影子,不过他们没多会儿就到了一个羊圈边上,牧羊人正在旁边扎篱笆帐。他指着前面小山洼子冒出的一缕青烟,对他们说这一带只有他妈和他两个住家;好意劝他们再往前走走,就上那边歇歇脚。他们听了他的话,进了那家房子,一位没牙瘪嘴老太婆把他们让到里边。他们俩尽量客客气气的,出门人全靠主人家好心,才有机会歇脚,躲避风吹雨打,所以都是这样客气。“小房子蛮好嘛。”裘德说。“哦,怎么个好法,我还看不出来。我倒想该加加草才行,可哪儿去弄草呢,我也说不上,干草贵得那么厉害,很快你房子盖屋顶就得用磁盘子,那比草还便宜多呢。”他们坐着休息,牧羊人进了家。“你们用不着管我。”他说,摇摇手,示意他们别动。“随你们便,呆多长都行。可你们还想坐火车回麦尔切斯特吧?你们没到这方来过。就闹不清乡下地脚儿。我倒不在乎陪你们走段路,不过就算这么着,火车怕也过去啦。”他们马上跳起来。“你们就凑合着在这儿过夜吧——妈,你瞧行不行?这地方可是要委屈委屈你们。这儿是怪不舒服的,可有的地方还糟呢。”他转过身来对裘德悄悄地问:“你们这对儿结了婚吧?”“嘘——不是一对儿!”裘德说。“哦——我可不是瞎说八道——我可不是!那好吧,回头她先上我妈屋里,你跟我睡在外边灶间好啦。我准早早地叫你们赶头班火车,这班车已经误啦。”他们商量之后决定接受这番好意,又坐下来,然后跟牧羊人和他妈一块儿吃了顿咸肉-青菜的晚饭。“我挺喜欢这样的日子。”苏说,款待他们的主人这时把盘子拿到一边去了。“这儿只有万有引力定律和万物萌长定律,没别的法呀、律呀,无法无天啦。”“你这是自以为喜欢这样的日子,实际上你不喜欢,你是地地道道的文明产物啊。”裘德说,一想起她订了婚,醋劲又有点上来了。“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裘德。我喜欢看看书什么的,这倒是,可我老渴望回到婴儿期,还有那会儿的自由。”“你真把婴儿期记得那么清楚吗?依我看你根本没什么超出习俗的地方。”“哦,我没有!你是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底细。”“什么底细?”“以实玛利的后人。”①①巴特农神殿在雅典,祀执掌智慧、学术、技艺等的女神雅典娜,系陶立克式建筑,代表希腊古典建筑艺术的高峰。“可你是个地地道道城里头的小姐啊。”她明显不同意他说的,神情严厉,走到一边去了。牧羊人照他说的,第二天一早把他们喊起来。天朗气清,他们轻松愉快地走完了赶火车的四英里路,然后到了麦尔切斯特,随即走到界园,她露出一点惊怕的样子,因为那座要把她再次圈禁的大楼的山墙赫然耸立在眼前。“我盼着它好好整我吧!”她嘟嘟囔囔的。他们扯动大门的门铃,等着。“哦,我给你买了件东西,简直忘光啦。”她说得很快,在口袋里摸着。“这是我新照的一张小相片。你大概喜欢吧?”“我大概喜欢!”他高兴地接过相片,这时门房来了。他一边开门,一边脸上闪了那么丧气的一眼。她进去了,回头看了看裘德,摇摇手

一阵嘎吱嘎吱上楼声打断了裘德的遐想。他赶紧把放在椅子上烘的苏的衣服拽下来,往床底下一塞,然后坐到椅子上,装出看书的样子。有人敲了敲门,跟着门就开了。来人是房东太太。“福来先生,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家。我想问一下你吃不吃晚饭。我看你这儿有位年轻先生嘛——”“是啊,太太。我今儿晚上不打算下去啦。好不好请你拿个盘子把晚饭端上来。我还要杯茶。”按裘德平日习惯,为图省事,他该下楼跟房东一家一块儿吃饭。不过房东太太还是把晚饭端上楼,他在门口接过来。她下去之后,他就把茶壶搁在炉边支架上,又把苏的衣服从床下拽出来;但是衣服离干了还老远呢。他摸摸厚呢长袍,觉着还是水渍渍的,又把衣服都挂起来,把火升旺,水蒸气就往烟囱里冒,他在一边默默想着。突然她说,“裘德呀!”“哎。我在这儿。你觉着怎么样?”“好多啦,全好啦。哎,我睡着了,对吧?什么时候啦?还不怎么晚吧?”“十点多啦。”“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办哪!”她说,一下子站起来。“你还是呆在这儿吧。”“好吧;我就想这样儿。可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嚼舌根呢!那你怎么办哪?”“我要一夜坐在炉子边看书。明天是礼拜天,我哪儿也不用去。你就在那儿好好休息吧,大概生不了大病啦。用不着大惊小怪的。我这样好得很。你瞧这儿,是我弄来的东西,是点晚饭。”她坐直了,呼吸还不大自然,就说,“我觉着人还是怪软的,刚才还当是好了。我不应该在这儿呆下去,对不对?”但是晚饭给她添了劲,她喝了点茶,又往后一靠,心情这会儿开朗了,人也透着精神了。她喝的茶一定是绿茶,要么就是泡得太久了,因为她后来精神显得足得不得了;但裘德一点茶没喝,开始困得很厉害,她一说话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你说我是个文明的产物,还是什么的,对不对?”她说,打破了沉默。“亏你这么说,真是驴唇不对马嘴。”“为什么?”“哎,就因为你根本说错了呗,错得叫人气啊。我该是文明的对立面。”“你可是哲学意味深长啊,‘对立面’这个提法够深奥的。”“是吗?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学问高深呢?”她问,带着取笑的意思。“不是——你不是学问高深。倒是你的谈吐不像出自一个姑娘之口——哦,不像出自一个浅薄无知的姑娘之口。”“我可真有点学问底子呢。我固然不懂拉丁文和希腊文,可懂希腊义和拉丁文文法。不过我是靠英文译本看了大部分希腊文和拉丁文的经典著作,也看过别的书。我看过兰普里耶、加特卢斯、马夏勒、朱文纳尔、卢西昂、毕蒙和弗来彻、薄伽丘、斯卡隆、德-勃朗托姆,还有斯特恩、笛福、斯摩勒特、菲尔丁①、莎士比亚、《圣经》,等等,等等。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些书凡是蛊惑人心的地方全都引人入胜,最后总叫人生出神秘感。”①《新约-马太福音》中说,耶稣对他们说:“……没有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若是这样,皮袋就裂,酒漏出来,连皮袋也坏了。惟独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两样就都保全了。”“你看得可比我多啊,”他叹了口气说,“在那些希奇古怪的书里头,你居然看了好几本,又是怎么回事呢?”“哎,”她说,显出来有心事的样子,“那就出乎偶然啦。人家说我怪僻乖张,我这人生来是这么捏成的。我才不怕男人哪,因为这样,我也就不怕他们作的书。我跟他们搅和在一块儿——特别是其中一两个,跟男的简直没两样。我这是说,大多数女人从小受家教,就学到了那一套,什么老要提防着,别让人糟踏了贞操呀,我对男人的看法可跟这不一样。因为,不说只管泄欲的野蛮人吧,一般的男人,她要是不先招惹他,哪个也不会白天黑日里、家里头外边,老纠缠她。要是她那个样儿不像说‘来吧’,那他是绝不敢上来冒犯。要是她压根儿没说,也没露相,他就压根儿不会来。不过我这会儿想说的是我十八岁那会儿的事儿。我那会儿在基督堂,跟个大学生交上朋友,还挺亲密的,他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借书给我看,要不然的话,我就压根儿没碰过它们。”“你们的友谊吹啦?”“是啊。他拿到学位之后,就离开基督堂,过了两三年就死啦,这家伙可怜哪。”“我看你们是常来常往喽?”“是这样。我们俩老一块儿出去转——徒步旅行呀,看书探奇呀什么的,跟两个男的在一块儿简直没两样。他要我跟他住到一块儿,我也就写信答应啦。不过等我到了伦敦,跟他到了一块儿,才闹明白他的意思跟我的是两码事。实际上,他要我当他的情妇,可我一点不爱他。我就说,他要是不赞成我的计划,我只好走啦,这一来他就依我的啦。我们俩有十五个月共用一间起坐室、他在伦敦一家大报当社论撰稿人,后来病了,只好出国治病。他说咱们俩的屋子靠得这么紧,过了这么久,我没完没了跟他别扭着,把他心都弄碎了;他真不信女人会这么个样儿。他说我要是玩惯了这套把戏,以后有得后悔呢。后来他回国了,就是为死在故上上。他这一死叫我觉得自己真残酷。虽说我希望他完全是害肺痨死的,不是为我的缘故,我还是后悔得要死。我到沙庄去看他下葬,就我这么一个送葬。他给我留了点钱——我想是因为我让他心碎了吧。男子汉就是这个样儿啊——比女人强得多啦!”“天哪!瞧你怎么干得出来哟?”“啊,你生我的气,是不是!”她说,她那银铃般声音突然搀进了悲怆的女低音。“要是我知道你这样,我才不告诉你呢!”“我没生气。都告诉我吧。”“唉,可怜的人哪,我把他的钱一起投进了一家皮包公司,全都赔光啦。我一个人在伦敦住了些时候,然后回到基督堂。因为我爸爸那会儿也在伦敦,在长开地开了个五金工艺店,他不容我再到他那儿,所以我就在基督堂那家圣器店找了个事做,你就是在那儿找着我的……我所以说你不知道我够多坏!”裘德对着那张安乐椅和椅上坐着的苏看来看去,好像要更加仔细地把他庇护起来的这个宝贝看清楚。他声音发抖地说:“苏啊,不管你至今日子怎么过来的,我既相信你脱弃凡俗,也相信你纯真无暇。”“我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纯真无假;既然我已经把那空心大老官身上你用幻觉披上的袍子扯光!”她说。虽然她强作不屑,但他已经听得出来她眼圈湿了。“不过我绝对没委身什么情人,要是你说的纯真无瑕指这个,就对了!我起头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我完全相信。不过有些女人不会老跟先头一模一样啊。”“也许不老是一模一样吧。好女人就不会。人家说我大概天生冷感——不解男欢女爱。我可不信这套话!情欲顶炽烈的诗人里头大多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最能检点、最能克制自己的人啊。”“这个大学生的事,你跟费乐生先生说了没有?”“说啦——老早说过啦。这件事,我向来不瞒谁。”“他说什么啦。”“他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就说了不管我干过什么,反正我是他的一切,还有诸如此类的话。”裘德心里非常懊丧;她那样的做人方式实在稀罕,她又毫无性的意识,也实在荒诞不经,看样子,她跟他越来越不合拍了。“亲爱的裘德,你真是没生我的气吗?”她突然问道,声音里含有平时那么难得的温柔,这怎么也不像出自那个刚才还毫不经意述说自己生活史的女人之口。“我就想,我哪怕把世上所有人都得罪了,也不愿意得罪你呀!”“我也不知道我气不气,反正我就知道我非常关心你!”“我关心你也跟我关心我碰上的人没两样。”“就不对我格外关心!行啦,这话我不该说。别提这个吧!”有好大一阵子,他们俩又相对无言。他感到她对他冷酷无情,可是怎么个冷酷无情法又完全说不上来。看来她茕茕无助的处境使她确实比他坚强多了。“虽说我读书挺用功,可是讲到一般事物,真是无知透啦。”他说,想换个话题。“你知道,我这阵子正全神贯注在神学上。假定你没在这儿,你猜猜我这会儿该干什么?我要做晚间祈祷。我看你是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她答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就不来这个。要来,那我就——未免透着太虚伪啦。”“我想过你不会跟我一块儿祈祷,也就没提。想必你还记得我希望有那么一天当上有益于人的牧师吧?”“经过审定合格的,我想你指的是这个?”“对啦。”“这么说,这个打算你至今没放弃喽!——我也想过,时至今日,说不定你放弃啦。”“当然没放弃。我原先以为你既然受基督堂圣公会熏陶那么深,就稀里糊涂当你对这事跟我如出一辙呢。况且费乐生先生——”“我对基督堂绝对没一丝一毫敬意,对那儿的治学方面倒还有点,不过程度也有限。”苏-柏瑞和说这话态度很认真。“我那位朋友把我心里对它的敬重之念一扫而光啦。他是我见过的人里头反宗教反得顶彻底的,为人的道德也是顶高尚的。在基督堂,聪明才智好比是新酒装进了旧皮囊①。基督堂的中世纪传统得彻底垮掉才行,得把它摔到垃圾箱里头,要不然基督堂本身非彻底垮掉不可。不错,那儿是有一帮子思想家的确怀着单纯而感人的诚心把古老信仰的传统保存下来了,也难怪人们时时对这东西恋恋不舍,但我在心情最愁闷,也最严肃的时候,总感到……”①引自斯文朋《普洛塞派恩赞歌》。“圣者头上阴森森的荣光,无非绞死了的诸神的残骸枯骨!”①①伏尔泰(1694-1778),法国文学家、史学家和哲学家,一生坚决反对教会,抨击封建专制,以其人格力量为世所共仰。他的著作《哲学书简》等影响了欧洲几代人思想。裘德所说的“伏尔泰派”是就反对教会而言。“苏啊,你说这样的话可算不得我的朋友啦!”“那我就别当好啦,亲爱的裘德呀!”她的感情激昂的喉音又恢复了,脸也扭到一边去了。“我因为进不了基督堂,固然心里愤慨,我还是认为它有好多地方光芒万丈。”他话说得很宛转,遏制住自己想逼她掉眼泪的那股冲动。“那是个纯然愚昧无知的地方,可是对市民、手艺人、醉鬼和穷光蛋就不好这么说了。”她说,因为他不肯附和,所以依然很任性。“他们眼里的生活是实打实的生活,绝对是这样;可是在那些学院里头就没什么人做得到。你不是就在自个儿身上证明了这一点吗?当年创办那些学院的时候,基督堂原想招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满怀热情、有志于学问的人,没钱、没机会、没朋友,结果怎样呢,百万富翁的子孙把你给挤到圈子外头去啦。”“哎,没基督堂抬举,我还是能照干哪。我关心的是更高尚的东西啊。”“我呢,关心的是更广泛、更实在的东西。”她一着不让。“这会儿,在基督堂,真才实学坚持走的是一条路,宗教走的是另一条路;两方面僵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好比两只公羊的犄角顶到一块儿。”“费乐生先生该怎么——”“那地方净是烧香拜神跟见神见鬼的人哪。”他注意到他一想法提到小学老师,她就把话头转到那个叫人恼火的大学身上,说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裘德由于自己病态心理作祟,对她这受费乐生监护的人,他的未婚妻怎么个过法极想探明个究竟;但是她对他一点也没启发。“哎,我也就是那样的人哪。”他说。“我就是怕实打实的生活,老是见神见鬼的。”“不过你是又善良又可亲呀!”他的心怦怦直跳,没回答什么。“你这会儿还没脱讲册派窠臼哪,不是吗?”她又添上这句话,还故意装得轻率无礼来掩饰真正的感情,这是她常爱玩的一手。“我想想——我这是呆在哪儿,是哪一年?——一千八百——”“苏呀,你这话是挖苦人呢,叫我很不舒服啊。我要你做的事,你做不做?我跟你说过了,这会儿我都是诵经一章,然后祈祷,现在你就随便找本爱看的书,把注意力集中到上边,背对我坐着,让我按我的习惯做,行吧?你真不跟我一块儿祈祷?”“我要瞧着你。”“不行。苏,别拿我开心好吧!”“好,好,你怎么想,我怎么办,行吧,裘德,我不气你。”她答道,口气就跟小孩子表示今后永远变得乖乖听话的时候那样,接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除了他正用的《圣经》,还有个缩印本放在她旁边;他静修中间,她把它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裘德做完祈祷,回到她身边。“裘德呀,”她兴高采烈地说,“我给你做本新《新约》,你愿意不愿意,就跟我在基督堂时候做的那本一模一样?”“哦,行啊。怎么做呢?”“我先把我那个旧本子的《使徒书》和《福音》都剪开,分成一本一本的,再按它们的写作年代顺序排好,先让《帖撒罗尼迦前书》和《后书》打头,接下来是各部《使徒书》,《福音》排到顶后面。然后就把它装订起来,成了一本。我那位大学生朋友——不提他的名宇啦,可怜的小子啊——说这个主意才妙不可言呢。我知道以后再读《圣经》,就比以前加倍有意思了,比以前加倍地容易懂了。”“哼!”裘德说,觉得这样做真是亵渎神明。“你再看它在文学方面造了多大孽啊,”她一边随便翻着《雅歌》,一边说,“我指的是每一章前边提要的内容,经它这么一解释,整部叙事诗的性质全给阔割啦。你用不着这么惊慌失措,一听说有人不赞成每一章提要的神来之笔,就吓得浑身冒汗。说实在的,好多造诣高深的神职人员都看不起这种东西。一想到有二十四位长老,坐在那儿,道貌岸然、装腔作势地写下来这么一大堆废话,简直叫人笑掉了大牙啦!”裘德露出了难过的样子。“你真是个地道的伏尔泰派①!”他嘟嘟囔囔的。①希腊神话:甘尼密得是一美少年,大神喜之,取其到奥林底斯山,为诸神侍酒。“真的?要是任何人都没权利证明《圣经》里头有假货,那我就什么也不说吧!那些骗子手妄图用教会的名义,把隐藏在伟大而富于激情的诗歌中的热烈而自然的人类爱情肆意抹黑,我恨透了!”她的话变得那么奔放有力,简直是对他的讥刺的怒斥,她的眼睛湿了。“我但愿这儿有个朋友支持我;可是没人站在我一边!”“我的亲爱的苏呀,我的顶亲爱的苏呀,我可没反对你啊!”他说,把她的手拉起来,对于她仅仅为说明自己的论点也大动感情,未免吃惊。“你就是反对,你就是反对!”她大声说,扭开脸,不让他看见她热泪盈眶。“你就站在进修学校那帮人一边啊——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始终坚持的是,凡是把这样的诗句:‘啊!你这女子中极美丽的,你的良人转向何处去了。’硬加个注,硬说成‘教会申明其信仰’,不都是十二万分的可笑吗?”“好啦,就到此为止吧!你瞧你把什么事都跟自个儿的感情联上啦!我是——这会儿只不过太一边倒,亵渎的话说不出口啊!说实话,你就是我的女子中极美丽的哟!”“可你这会儿先别这么说吧!”苏回答说,她的声音在严厉中一变而为万种温柔。接着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握起手来,犹如酒馆里边的老朋友那样。裘德深感对这样游谈无根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未免大荒唐,而她呢,也明白为了《圣经》这类古书里的东西搞得声泪俱下,未免太愚蠢。“我并不想扰乱你的信念——我的确不想这么干!”她继续用抚慰的口气说,因为他显得比她还心烦意乱。“不过我的确希望过,渴求过,能促成某个人胸怀高尚的理想,追求远大的目标;我当初一瞧见你,就知道你想要做我的同志,我——我还是干脆说明白好吧?——我当时就想你这个人大概就是的。可是你对许许多多传统的东西抱着深信不疑的态度,我也就没得可说啦。”“哎,亲爱的;我以为,人要是没什么东西深信不疑,那就不成了。生命那么短促,你哪能先把欧几里德列出来的所有命题逐一证明之后才相信它们呢。我对基督教是深信不疑的。”“哎,也许还有比这更坏的东西,你也深信不疑吧?”“我的确会这样。也许我已经对更坏的东西深信不疑过啦!”他想到了阿拉贝拉。“这我不想问你个究竟,因为咱们两个是你对我非常够意思,我对你也这样,对不对?咱们以后永远不、永远不你气我,我恼你,是吧?”她带着信任的态度抬起头望着他,仿佛要尽量让她的声音逗留在他胸窝里。“我要永远关心你!”裘德说。“我也要永远关心你。因为你是心眼儿单纯、诚实,压根儿不计较你那个毛病多、讨人嫌的小苏苏啊。”她往旁边看,因为她那样娇痴、柔媚,实在叫人心旌摇摇,把持不住自己。难道那位可怜的社论撰稿人就是因为她这样才心碎吗?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他呢。……可是苏够多么可亲可爱啊!如果他也能像她那样轻易不以他是男人为意,而他也不拿她当女人看待,那么她必定成为他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因为他们虽然对那类空泛无当的问题意见不一,但是他们各自的人生体验却使他们的关系更为贴近了。在他以往认识的女人当中,哪一个也不像她跟他那么亲。他坚信:从今以后,纵使岁月无情,信仰有异,云山阻隔,天各一方,他的心必将永远和她同在。不过他对她的怀疑一切的态度还是忧虑。他们坐着坐着,到后来她又睡着了,他在自己椅子上也困眼懵腾;一惊醒,就把她的衣服翻动翻动,又把火升大点。六点钟光景,他完全醒过来了,点了根蜡烛,看看她的衣服全干了。她的椅子比他的舒服得多,她裹着他的大衣睡得很沉,小脸暖融融的,宛如刚出炉的小圆面包,莹润鲜洁好似甘尼密德①。他把衣服放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下楼,到小院里,在星光下洗了脸。①尤莱尼亚,希腊神话中的美与爱情女神阿芙洛黛特的别名,此处以维纳斯代之,说维纳斯-尤莱尼亚,有进一步强调的意味

他回到屋里时候,她已经像平常一样穿戴好了。“要是我这会儿出去,不会有人看见吧?”她问道。“街上还没什么人哪。”“可是你还没吃早饭呢。”“哎,我什么也不想吃。我现在后悔那会儿不该从学校跑出来。在清晨的寒光里再一琢磨,就觉着事情完全不对头了,不是那么回事吗?我还不知道费乐生先生怎么说呢!我是按他的意思上那个学校的,世界上就他这个人,我还有那么点敬重,或者说有点怕。但愿他能原谅我,不过我倒盼着他把我大骂一顿呢。”“我去跟他解释解释就是了——”裘德开始说。“哎,你别去,千万别去。他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想怎么干就怎么于!”“可你刚才不是说——”“哎,就算我说了,反正随他怎么着,我还是照我的意思办!我考虑过怎么办啦——进修学校我有个同学,她姐姐邀过我到她那儿玩,我就上她家里去。她在沙氏顿管一所小学。离这儿大概十八英里,我要在那儿待到这阵风过去,再回进修学校。”她临走前,他好容易才劝住她,等他先给她煮杯咖啡,他屋里有一套简便的煮咖啡的器具,平时房子里早晨别人还没动静的时候,他就先煮了咖啡,喝完了去上班。“还有点东西,你一边喝,一边就着吃吧。”他说。“喝完了咱们就走。你到了那儿,就可以正儿八经吃顿早饭啦。”他们不做声不做气地溜出那个房子,裘德陪着她上火车站。他们刚沿街往前走,从他屋子上边一扇窗户就伸出个脑袋,很快又缩回去了。苏似乎还在为自己行事操切而后悔,但愿起先前没违抗校方的决定。分手时候,她对他说,校方一允许她回校,她就马上告诉他。他们一块儿站在月台上,心里都很不好受。裘德那样子好像还有话要说。“我想跟你说点事——两件事,”火车开过来的时候,他急急忙忙说,“一件热乎乎,一件冷冰冰。”“裘德,”她说,“有一件我知道。你可不许那样!”“什么呀?”“不许你爱我。你以后只要喜欢我就行啦——这就够啦!”裘德一时愁云满面,苦恼万状的样子,而她在车窗后面向他表示再见的时候,因为对他同情,似乎也露出来心乱如麻。火车紧跟着开走了,她一边用很美的手向他招呼,一边随着车行缓缓离去。礼拜天她一走,裘德就觉着麦尔切斯特这地方沉闷无聊,大教堂界园显得那么可憎,他索性不到大教堂做礼拜。第二天早晨她的信就到了,照她平常说话做事的利索劲儿,这封信准是她一到朋友家就立刻动笔的。她告诉他一路平安,住处舒适,接下去说:亲爱的裘德,我真心想写出的是分手时我对你说的话。你对我一向好心好意,平和宽容,所以一看不到你,我就觉着我说了那样的话,该是个多么冷酷无情、忘恩负义的女人啊;从今以后,我都要为那句话受谴责。如果你想爱我,就爱吧;我绝对不嫌弃,我决不会再说不许你这样的话!这件事,我就不多写了。你真会原谅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朋友的冷酷无情吗?你不会说不行叫她伤心吧?——永久的苏他究竟怎么回的信;他怎么寻思着,如果他是个自由身,无牵挂,苏就完全不必以女友身份长期住在他那儿,那他又该怎么办——这种种在此不需细表。他觉得万一在他和费乐生之间兴起苏将谁属之争,他颇有把握可操胜券。然而裘德对苏这一时冲动之下写的短信加上了比它的实际意思更深的含义,而这对他自己未免危险。又过了几天,他发现自己十分希望她再有信来。但是他没收到她那边继续传来的音讯。他在强烈的孤独感中,又给她写了信,表示他有意找个礼拜天去看望她,好在路程不足十八英里。他发信后盼望第二天早晨就有回音,但是没有。第三天早晨到了,信差没在他门前止步。那天是礼拜六,他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忙不迭地写了三行就寄走了,说他行将于次日到达。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确实感到事情不妙。他头一个,也是极其自然的想法是,她因为-水,身上弄湿了,因此生了病,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果真如此,也可以托人写信嘛。及至他在礼拜天早上到达沙氏顿附近乡村小学的校舍,种种无端猜测才告一段落。当时那个教区空荡荡的犹如沙漠一般,大多数村民聚集在教堂里边,间或听得见那儿发出来的齐声唱诵的声音。一个小姑娘开了门。“柏瑞和小姐在楼上。”她说。“请你上楼见她。”“她病啦?”他仓促地问了一句。“有一点——不厉害。”裘德进门之后跟着上了楼。他走到楼梯平台,就听见叫他往哪边走的声音——原来苏喊他的名字哪。他走过过道,就看见在那间大约十二平方英尺的屋里,苏躺在一张小床上,“哦,苏呀!”他大声说,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拉起她的手,“怎么回事呀?你连信都写不了啦?”“不是——才不是那样哪!”她答道。“我确实得了重感冒,不过信还是能写。我是不想写!”“干吗不想写——把我吓成了这个样儿!”“是呀——我所怕的就是这个!不过我已经决定再也不给你写信啦。她们不许我回学校——就为这个,才没法给你写信。倒不是为这件事本身什么的,而是她们提出来的理由!”“什么理由?”“她们不单不许我回学校,还夹来一张退学意见——”“什么意见。”她没直接回答。“我起过誓,决不告诉你,裘德——这东西太下作、太气人啦!”“是说咱们的事吧?”“对啦。”“那你一定得告诉我!”“好吧——不知道什么人造谣生事,给她们上了个关于咱们的报告,她们就说,为我的名声起见,我得马上结婚!……哪——我这不是说了吗,我但愿没说才好呢!”“哎,可怜的苏呀!”“我直到这会儿也还没想到按那么个意思看待你。我刚才的确想了一下子,就照她们的意思看待你吧,可我没开始那么办。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所谓表亲云云不过说说好听而已,咱们初见面时本来就素昧平生。但是我嫁给你这宗事儿,亲爱的裘德呀——哈,该这么说吧,我要是已经存心嫁给你,我又何必那么频频不断往你那儿跑来跑去呢!那个晚上之前,我压根儿没想到你有娶我的意思,直到那会儿,我才开始估摸着你是有那么点爱我的样子。也许我跟你两下里不该过从那么亲密吧。这全是我的错。反正不管什么,全是我的错就是啦!”她的话说得不自然,也不像由衷之言,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难过。“我起初真是两眼黑糊糊!”她说下去。“我就没看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个感想。唉,你待我可忍心哪——你拿我当心上人,可你就是一个字不吐,还让我自个儿瞎摸是怎么回事!你对我的态度已经尽人皆知喽;她们认为咱们做了见不起人的事,那也是顺理成章呀!我是决不再信任你啦!”“你说得不错,苏。”他简单地说。“这全怪我,——该怪我的还不止你说的这些呢。我心里完全清楚,直到上两回咱们见面,我心里对你怎么个感想,你没起过疑心。我承认咱们本来是素昧平生,说不上有什么表亲的感觉,表亲云云无非我利用它做个托词,方便自己。不过我是因为压不住非分越礼的感情,很非分越礼的感情,才不得不多方掩盖,我这点苦心难道你不想想也该得到你点体谅吗?”她的眼光转过来对着他,满腹狐疑的样子;仿佛生怕自己原谅他,又把眼光掉开了。按照自然界规律和两性间规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要一吻就万事大吉了,苏既为这一吻具有的说服力所动,她对他那有心含而不露的相思大概不会出人意料地降低温度。有些男人就根本不管苏自称如何对男女之情毫无感觉,也不管阿拉贝拉那个教区的教堂法衣室大柜里存着的一对签名,这一切一切全不在话下,而是单刀直入,一吻了之。无奈裘德做不到。实际上,他这回来,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谈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的那段经历。话已经到了嘴边上,可是在这样令人心痛的时刻,他还是难以一吐为快。他只好在他所深知的横在他们中间的障碍面前越趄不前。“当然——我知道你并不——怎么特别关心我。”他幽幽地说。“你当然无需这样,你做得完全对。你是费乐生先生的人。我想他已经上你这儿来过吧?”“来过啦。”她简短地说了下,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那可不是我自己请他来的。他来啦,你当然高兴了。以后他来不来,我都无所谓。”如果说裘德对她的爱恋之心已为她拒之门外,她又何必因为他老老实实承认他的情敌的权利而愤愤不平。这就不免使她这位情人为之惶惑了。他接着说起别的事。“这阵风是要过去的,亲爱的苏。”他说。“进修学校不等于整个世界。你还可以上别的学校,这是无可置疑的。”“这我得问问费乐生先生。”她说得斩钉截铁的。苏的和蔼的主人从教堂回来了,他们不好再说知心话。裘德下午离开苏住的地方,无法排解自己的烦恼。不过他总算见到她,跟她坐在一块儿。在他今后的岁月中,若能有如此来往,也足以使他心满意足了。况且他既立志要做教区牧师,那么修炼慎躬胜己之功既是必行之道,也是得宜之方。但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却感到对苏不满,姑且不说她负气使性,肯定她这人多少是强词夺理。不过她也有勇于认错的长处,他汗始想找出这样的例子来证明,恰好这时信到了,准是他刚走了一会儿她就写了的:原谅我昨天对你的冒犯吧!你觉得我太可怕了,这我也知道,我对自己的可怕之处也深感难过。你对我那么亲切,一点没生我的气!裘德,不论我错了多少,望你始终把我当朋友,当同志。我今后当竭力避免重蹈覆辙。我将于礼拜六去麦尔切斯特,到进修学校取回东西。如你愿意,我可有半小时同你散步,如何?——你的后悔的苏裘德立刻原谅了她,请她届时去大教堂工地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