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    如果有台摄影机,请把焦点投到这个叫九儿的孤儿身上。    他,一个十岁的沉默寡言的男孩。记不清是何时,反正是从记事起就一直住在福山孤儿院,每天过着千遍一律的生活。多年简单而便宜的饭菜,那块油漆都快掉尽的滑滑梯,还有一小块永远不变的沙地。是这个孤儿院穷么?可是九儿曾偷偷看到院长乐呵呵的将一沓沓红色钞票装进包里,然后开着高档轿车出去,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张银行卡,从未在孤儿院出现过的银行卡。    每天的生活就是玩玩滑梯,沙粒。偶尔有一两对夫妻会过来瞧瞧,意欲领养一个孩子。这时,那些孤儿会飞快的跑到屋子,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然后出去,翘首以盼的希望自己被带走,过上好一点的生活。可是每次,九儿都会被三儿死死的压在后面,然后看着那些夫妻领着新认的孩子走远。久而久之,他也不去争了,在其他孩子等着被领养的时候,他会蹲在沙地里,默默的抓起一把沙子,从一个手滑到另外一个手。这种感觉很奇妙,但是他很喜欢。    说起三儿,他是一个胖嘟嘟的八岁的男孩,却有着一股傲劲,总是以打败比他大的男孩为乐趣。特别是欺负九儿,他觉得特别爽快,因为九儿特别软弱,不会向院长打小报告。    而现在,九儿一个人坐在公交车站牌下,暮色四合。路灯微微亮,打在灰色轮廓的物体上,也打在九儿身上。陆陆续续有公交车来这停下,然后离开。而九儿只是坐着,不说一句话,眼泪在眼眶打转。如果仔细看,他的衣服会有拉扯过后的裂缝。脸上也沾有污泥。晚风吹过,他的肩膀会因为寒冷而微微抖动。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呢?上午的时候,明媚的阳光顺着繁多的叶片细细碎碎的洒下来,漏近那片沙地,细密的沙粒也变得暖和和的。九儿在沙地玩的好好地,三儿却是不怀好意的带着他的跟班们过来了。“九儿,你去玩滑滑梯吧,我现在想玩沙子了。”三儿很是高傲的说的。但是九儿没有动,依旧自顾自的玩着手中的沙粒。不为别的,沙地是大家的,凭什么让给你三儿。看见九儿没动,三儿可是怒了,立刻跑过去,一把打掉九儿手中的沙子,然后猛地一推,九儿一个趔趄,仰面摔倒。三儿顺势坐在他肚子上,头也不回的喊道:“快帮我把他手按住。”然后用肥厚的手掌将九儿的脸颊按进沙地,嘴里不停地说着,“叫你不理我,叫你不理我……”九儿瘦弱的身子被压的死死的,但依旧不停地扭曲着,嘴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说,眼睛死死的盯着三儿,或许是因为睁得太大,整个眼眶都是红的。三儿和他的跟班们戏弄了九儿一会,这才心满意足的将九儿推推搡搡的隔离在沙地外。    没有人知道九儿在想什么,傻傻的坐在地上,拳头攥的紧紧的,眼眶越发的红艳。没人知道九儿是怎么爆发的,就像无法预料那个盛满惧怕与仇恨的气球会在这个时候爆炸。在三儿还毫不自知的玩着沙粒时,九儿带着满满的怨恨跑到他跟前,用捏的越发紧的拳头朝着三儿的脑袋砸去,三儿当场就晕过去了。那些孤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慌了分寸,尖叫的,害怕的躲着的,还有去叫院长的。九儿也是愣了神,虽然没出过孤儿院,但是那台破旧的电视机还是告诉了自己,这有可能会坐牢。于是,带着阵阵后怕,九儿趁着混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自认为安全的公交车站牌下,才停住了脚步。于是,便有了之前的一幕。    夜幕逐渐降临,路灯也愈发的亮,硬生生的将黑暗戳出一个口子,将周围的物体映衬的清晰可见,包括九儿一侧脸上的污泥。夜晚,时不时会飘过一阵轻风,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足以冷的瑟瑟发抖,连投射下来的灯光也跟着发颤。正当九儿后悔自己的行为时,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长相粗犷的男人慢慢走近。“怎么一个人在这?”男人皱着眉问道。九儿抬头看了看男子,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然后低下头,一句话不说。“迷路了?”男子没有放弃,接着问。回答他的是微微左右摆动的头。“饿了吗?跟我走吧,给你弄点吃的。”男人说完,九儿便站起来,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男人笑了笑,在前面带路。九儿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的跟在男人后面。只是他没发现,男人在转身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一路无话,跟着男人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类似小区的地方,打开门,男人让九儿进门,“你先坐会,我去弄点面条。”九儿便乖乖的坐在饭桌的椅子上,为什么不去外面吃呢,非得在家做?他终究是个孩子,只是稍微疑惑下,却也没发现不妥之处。不一会儿,男人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表面满脸热情的招呼九儿,“快吃吧,刚做出来的。”为什么只有一碗呢?但是九儿没好意思问,用筷子夹了一点放在嘴里,便停不下来了,嘴里含糊的说了句“谢谢”。而男人,笑容更深了,特别是在九儿倒在桌上时候。九儿倒下去后唯一听到的一句是“这迷药的药效还挺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陌生妇女直直的看着自己。想起昨天男人对自己的行为,九儿推开妇女,就往外跑。还没到门口,一个巨大的阴影便将他笼罩住,接着便撞上了阴影的来源。摔倒在木板上,九儿才看到一个身材硕大的男子有些恼怒的看着自己。“怎么地,还想逃跑,告诉你,你是我花五万块买来的,五万块,得一年的忙活了。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这是个小村,要是逃跑,这附近全是深林,饿都饿死你。”男子简单讲了一下。九儿却是越想越气,恨无知的自己,恨常欺负自己的三儿,恨那个人贩子,而现在,更恨这个眼前的男人。于是他用眼神鼓鼓的看着男子。男子本来想去耕地,见九儿不服的眼睛,立马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着一个藤条,就往九儿身上抽。“看什么看,既然来了我家,就好好在家呆着。再给我看,我抽死你。”男人越说,抽的越重。“好了,好了,赵虎,他还是个孩子。”那个妇女一把抱住九儿。男子停下抽打,“你还护着他,要不是你没办法生,家族非得有个继承香火的,我至于花五万块去买一个孩子吗?他来咋们家,也不能白吃,得干活。”男子越过妇女,看着九儿,“不管你叫啥,你以后就叫赵九。”说完便离开了。    于是,赵九便已儿子的形式义工的实质留在了赵虎家。劈材,做饭,管理家里的几亩地。他一句话怨言也不说,把这些统统扛下来。但是心里某个角落像是塞进了一颗种子,不停地汲取叫怨恨的营养,直到某天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赵九会偶尔听见他名义上的爸喝醉了,不停地辱骂着那个当初护着自己的妇女,甚至会看见他对着她大打出手。但是第二天,两个人又会像没事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九儿会想,她为什么不离开他呢?或许是像自己一样,离不开那一日三餐吧。日子这样平淡的过着,偶尔在晚上,赵九会躺着院子里,望着零星的星光,想起那可恶的三儿,曾经想早一步被人领养,离开孤儿院,离开三儿,等哪天游玩路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狠狠羞辱三儿一顿。可是现在呢,确实和领养差不多,却是和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几乎每天都会遭受赵虎的抽打,那根藤条,早已成为赵虎的必备装备。    没有一成不变的海,在平静的海,无论多久,总有一天会翻起千层浪。那颗心里的种子,在一天一天的挨打下,终于剥茧而出了。事情是这样的,赵虎那天喝醉了酒,回到家,便开始喋喋不休的数落那个妇女的不是,后来越说越激动,拿起藤条便开始抽打她,赵九看不下去,紧紧的护住她,赵虎看的更生气了,越抽越用力。直到忍耐达到了极限,赵九猛地攥住藤条,猛地一拉,同时怒吼一声“够了”。赵虎顺势前倾扑倒。看着屋旁的铁锹,赵九脑袋一发热,拿起铁锹就对着赵虎铲去。    没有像打三儿过后的慌乱,就像是松了一口气,九儿慢慢走出屋外。心情却是渐渐明朗。警察逮捕九儿的时候,九儿正躺在田地里,看着满天的星光,很奇怪,那晚星光却是格外明亮。    当人们疯狂追求某某明星时,当所有的灯光打在那些明星的头上时,当那些摄像机费劲心机挖出明星隐私的时候,却鲜少有焦点投到这些孩子身上。不停地忽略却让这个叫九儿的孩子进了监狱,是谁的忽略?院长的
?社会的?还是那个叫赵虎的男子的?他们本是这个世界的馈赠,却不小心成了遗弃物。但就算是遗弃物,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也无法被忽略的。给予一个孤儿院这样的避难所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关心,关注。哪怕仅仅是像那个妇人的保护也行。

老曹的儿子没有遗传他一点优点,龅牙,大脸,络腮胡,和一身肥膘。    机务段的同事在路上遇见他们父子两每次必说的一句话是“老曹啊,你儿子该减肥了。”老曹低头摸摸儿子的头,憨厚的对着人笑,心里总不是滋味。想当年老曹在机务段可是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驾驶员,整个机务段里女人无一不被老曹俊朗的外表给俘获。后来一个乘务员开始对老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老曹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回在外面到站休整几天住在宿舍,那个女人突然冲进了老曹的宿舍,老曹当时正喝醉了正处于半醒半睡之间,宿舍就他一个人,他一睁眼见一个女人坐在床前,目光里的柔情款款,当时正值春深,心里感到一股悸动,酒精带来的燥热之感涌了上来,在浑身发热的时候他不在克制自己的冲动,将那个乘务员按在了自己的床上。老曹的儿子因为老曹的一场宿醉降临到世界上,降临到老曹的身边,随着这个孩子降临的同时那个女人名正言顺的成为了他的媳妇,莫名其妙的老曹的年轻俊朗的外表被一个“爸爸”的称号所禁锢,原来风流的他收敛起来,这一收便是二十年。    老曹的媳妇当年第一眼看见老曹便控制不住爱上了他,说来矫情,直到许多年后老曹与她同床共枕时无意间聊起当初两人阴差阳错的姻缘他媳妇还大言不惭的说“我当时确实是第一眼就相中了你,但是我没有想过和你结婚生孩子。”老曹听了这话愤然的说“那你当时怎么闯到我宿舍去了,坐在我床上挑逗我,你***是有病吧。”他媳妇在婚姻之中成了一个无比霸道的王妃,尽管她相夫教子一样不差,但对于老曹的管教好比当年老曹的爹对他的管教,两句话不对头便上了手,就像老曹把他的愤然骂出口以后换来一个不太响亮的耳光一样,他媳妇的趾高气扬在老曹跟儿子面前表现的淋漓尽致。    老曹的死对头老张是机务段的后勤食堂的一个大厨,俩人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是一个班的,老曹是班长,老张是副班长。每次班上获得什么重大任务或是表彰都是班长作为代表威风凛凛的走向前去,其余的一排战士都默默无闻。平时任劳任怨的做,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班长老曹风光,自然而然有几个战士心里不平衡,但谁都没有说出来,唯有作为副班的老张站了出来,几次因为一些琐事与老曹破口大骂,两人的关系向来不融洽,班上的气氛因为两个带头人的矛盾被冷凝,大家都提不起精神,每天的训练应付了事,老曹看着班里的战士的精神因为老张的故意挑事而变得如此颓丧,心有怒气。终于在一次的比武中他好好的教训了教训老张,老张知道老曹这是在公报私仇,期间有好几次咬着牙想要把老曹翻到在地都没有得手,毕竟老曹身体结实,力大如牛。老张虽说比老曹高不少但根本对老曹的进攻无法反抗,只得乖乖就擒。从那次比武之后老张知道了老曹的厉害,不敢再故意挑事,生活与训练都进行得规规矩矩,后来退伍之后两人同时被分到了机务段,老曹因为身体条件较好,学习能力较强被分到了驾驶班,从此走上了货车驾驶员的道路,老张被分到了后勤处,成了一个食堂的大厨。两人的人生际遇从此大不相同,老曹在驾驶班学得有滋有味,开始有些生疏面对一大堆理论全然不懂,后来慢慢地找到了技巧,学着学着感觉真正的上道了,不出一年老曹便以优异的成考取了火车驾驶资格证,当上了一名副驾驶员。一天工作在火车头里,往返于一条固定的铁道上。老张则在食堂开始了厨师生涯,刚去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最简单的摘菜都要人教,一天一天的过去他觉得自己待在一个满是油烟的空间里太屈才了,他觉得他并不是比老曹差,而是没有人懂他。回忆起在部队里与老曹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头来不得不承认是老曹赢了,他本想着退伍了能够在社会上混出个人样压了老曹的威风,谁知一离开部队他的境遇更加不济,老张在许多年前还是个小孩子时他听到大人说过厨子是最下贱的活,长大就算是去乞讨都不要当一个给人做饭的厨子。岁月蹉跎,造化弄人。一辈子在既定的规则里行走,老张永远比老曹走得辛苦,走得愤怒。    老张在食堂一干就是二十年,老曹在火车上一跑也是二十年。前头几年两人都年轻气盛在机务段的路上遇见各自仰起头走得比风都快,后头几年单位上分福利老张拿了不少,单位的领导为了嘉奖一直在后勤部工作的职工,感谢他们为在铁路前线幸苦工作的同志提供最良好的服务,年终奖与工资都涨了不少,而且后来食堂的生意越来越差,随着生活条件的提高,机务段周围的店铺纷纷开张,各种便宜实在的饭馆争相开业,机务段的许多职工都纷纷选择了那些餐馆,对于职工食堂嗤之以鼻,东西又贵又不好吃,不知哪来的谣言大家都说食堂里的几个师傅都有乙肝,如此一来人们完全拒职工食堂千里之外。老张倒落得个清闲,一天闲来无事在院子里看看报纸喝喝茶,完全是享受的干部级的待遇,工资少不了一分,何乐而不为呢?他突然想起了老曹日复一日的在铁路上颠簸心里倍感舒坦,前几年的不甘心统统不见了踪影,他想起虽然工作岗位说出去不太中听,至少落得个轻松,不用一天到晚的忙东忙西,更不用整天的窝在车头里。    老张开始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跟老曹和解,见了面老张主动伸手打招呼,逢年过节去提着点东西去老曹家转悠转悠,一见老曹的儿子便忍不住往脸上拧两把,有好几次没掌握好力道,拧疼了老曹儿子,老曹儿子疼得只哭,老曹媳妇上前来拉走了儿子,剩下老张尴尬的坐着,幸好老曹那几次都没有在场,不然又得被老曹误会成父债子还了。老曹对于老张的献媚心怀戚戚,不知道老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媳妇说“人家不过是想跟你和好,年轻时大家都不懂事嘛,现在都快成老人了还不是趁着脑子还清醒跟你认个错,别到老了心里都过不去,你就别瞎想了,别计较了。”老曹这个人轴,不管他媳妇如何劝说他都不愿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来面对老张的变化。反倒怀疑起自家媳妇了,每当媳妇说起老张如何如何他都会意味深长的看着媳妇,他媳妇起初还未发觉老曹心里有这种想法,后来有一次老曹无意说了句“怎么弄的,搞得好像你是他媳妇一样。”老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老曹的胖儿子正在客厅翻杂志,他媳妇正在沙发上折衣服一听老曹的话气不打一处来,操起地上的一个衣架就往他头上扔过去,砸得老曹一声声的叫唤像是被人抽打的牲口,他儿子在一边笑得像个小如来佛。    老张的儿子是个聋子,说聋不全聋,两只耳朵有一只听得到,一只听不到。常人跟他说话他都刻意的把右边耳朵伸过去,机务段里熟悉他的人都叫他“张半聋”。张半聋的聋是天生的,老张年轻时好抽烟喝酒,医生说如果老张烟酒酗得再凶些,他儿子就不是一只耳朵聋了,极有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或是脑瘫这一系列的疾病,老张听了医生这话火冒三丈,在病房里对着医生破口大骂,骂他们医院都是赚黑心钱,专门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骂他们医生一个个都是禽兽畜生,没有职业道德,良心被狗吃了,给猪拱了,让婊子干了。那个医生是个年轻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说话细声细气,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有根有据的言论被面前这个男人看成了他帮医院揽生意的说辞,心有百般的委屈倒不出来,任由撒狗血的老张指着鼻子骂,老张媳妇当时刚生完孩子虚弱得不行,本来睡得正熟突然被老张的骂声给惊醒了,虽不知是什么事,看着老张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心里发憷,想喊住老张让他别吵了可虚弱的叫声让老张的叫骂声给掩盖个结实,门外围满了过路的病人和家属,有几个过路的护士进来劝老张老张一把几个身材娇小的护士推到了墙边,后来不知是谁叫来了楼下的保卫处的执勤人员,几个带着红袖章高高大大的男人上来架着老张走出了病房,老张他媳妇看着老张被人架出去心里不是滋味,后来叫那几个护士跟几个保卫处的人解释了好一番才把老张放上来。就因为老张在病房里大闹一番,他儿子外号便叫做“闹闹”,老张觉得闹闹这名字挺好听,长大肯定能闹腾,老张始终觉得能闹腾的人在外面混不会吃亏,至少能保护好自己。机务段里人人都认识闹闹,因为老张的那一闹弄得他们一家众所周知。这便是张半聋小名的由来,他大名叫张生意。他到喜欢别人叫他闹闹,老张跟老张媳妇也是喊他闹闹,但机务段的所有认识他的同龄人都喊他张半聋,所有长辈都喊他闹闹。    张半聋跟老曹儿子一起在检修车间干活,老曹的儿子车间里的人都叫他小胖曹。小胖曹干的电工,他的电工技术在厂里的年轻人里是数一数二的,张半聋干的是钳工,他的钳工技术是厂里年轻职工里数一数二的。两人从小到大都是同学,俩人的关系不好,跟两人的父亲一样,都是互相不待见的。可能是受双方家长的影响,在学校两人见了面不打招呼,小胖曹要抄数学作业从来不抄张半聋的,就算是全班只有张半聋写了数学作业他也不会找他要,宁愿不交数学作业小胖曹也不愿意当一个没有骨气的胖子。张半聋也是,他每次的语文作为不会写从来不抄小胖曹的,就算是小胖曹的作文在市里得过一等奖他都不稀罕,他觉得一个胖子写俩字有啥了不起啊,除了吃和写他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吗?张半聋在读书的时候时常扯着一伙同学拿小胖曹的身材体重开玩笑,而小胖曹每次叫另一帮同学嘲笑张半聋的那只听不见的左耳朵,渐渐地两边人发展成两个帮派,小胖曹跟张半聋各自为带头人,在放学上学的路上两边人总是会狭路相逢,你推我一下,他退你一下,我踹你一脚,他踢我一脚,两边的男孩都不甘示弱,那时候正在流行香港的电影古惑仔,每次放学之后两边人都会约在教学楼后面的一块空地上,小胖曹手里拿着一个翻盖的打火机,学着古惑仔的样子拿在手里边打边走,张半聋则戴着一副老式的黑墨镜,镜片是圆形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好像要霸占一条路。    有一回两边的人打得激烈,突然有几个高年级的的男生冲了过来,那几个男生嘴上叼着根烟,手里捏着个打火机,有一个为头的男孩对着两边正在撕扯的小朋友大喊一句“打什么打,都给老子停下”。小胖曹立马停了下来,张半聋见小胖曹停下了手脚立马扑了上去,谁想正当小胖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为头的高年级的男孩上来对着张半聋的肚子就是一飞脚,张半聋这一扑没扑到小胖曹,倒是结结实实的扑到了一只飞脚上,顿时两边人都停手了,小胖曹被吓傻了,不光小胖曹被吓傻了,那几个高年级的男孩也被吓傻了,没想到一飞脚把张半聋踢到地上一动不动了,好像是在抽筋。那个踢人的男孩把烟扔在了地上,看着张半聋捂着肚子在地上不断地痉挛,不禁有些害怕了,他确实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一脚用力过大,再加上张半聋又是自己腾空而起自身本来就增加了一个力度,两个力碰到一起最受委屈的便是他的肚子了。那几个高年级的男孩见情况不对立马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小胖曹立马拉起张半聋问他有没有事,张半聋脸色寡白,气若游丝,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似的。小胖曹将他被在背上正准备向老师办公室跑去的时候两个政教处的男老师冲了过来,看着两帮狼狈的同学,又看着小胖曹错愕的神情,最后看了看趴在小胖曹背上奄奄一息的张半聋,正当一个政教处主任要说话时他又注意到了地上的烟头,瞬间主任的表情有些复杂,另一个男老师说这位同学怎么了,小胖曹说不出话,怔怔的看着两个老师,其余的同学都被吓傻了。    后来事情都被弄清楚了,都是小胖曹被老师叫到政教处经过一番威逼之后才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整体的情况基本上都清楚了,唯一没有说清楚的便是那张半聋挨的一脚和一地烟头,小胖曹说那一脚和那一地的烟头是高年级的同学作为,政教处的主任便带着他去高年级认人,从四到六年级,甚至去了初一的教室小胖曹都没有认出那天踢出那一飞脚的男孩。政教处主任再三逼问小胖曹依旧说是高年级的同学的责任,后来政教处主任不得不打电话通知老曹让他来学校一趟。老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自己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的孩子老实憨厚,但是面对没有任何证据的一番空口白言很难让自己相信儿子没有撒谎,政教处主任让老曹多管教自己的孩子,不要让小胖曹以后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更加不要撒谎,敢做不敢当。老曹听着这话嘴上虽然一口一个好,心里却别扭至极。后来,老张没多久也来了,老张一看是老曹,然后又看了看小胖曹,心里不知怎么一阵欢喜,虽然自己的儿子还在医院,但是一件老曹被人教育的倒霉样子心里就像是被一双无比轻柔的手不停地按摩,舒服得不得了,老张在政教处的老师面前出尽了老曹跟小胖曹的丑,他以一个受害者家长的身份愤怒中带着委屈向老师们诉苦,一是说老曹这个做家长的没有一点同情心,二是说他不会教育孩子,出了这事不怪孩子只怪家长。政教处的老师们听着老张声情并茂的诉说一阵唏嘘,老曹在一边狠狠的瞪着老张,老张见老曹的眼里冒了火说得越发起劲,直到老曹拉起小胖曹冲出了政教处,老张对着老曹俩父子的背影大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讲不讲道理,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啊”,老张说得过头了差点哭出来,几个老师连忙上前劝慰。政教处主任后来跟这个班的班主任的班主任打了招呼,叫他特别关注一下小胖曹跟张半聋,说这俩孩子心里不健康,需要人长期重点的注意。张半聋因为那一飞脚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医药费全都是老曹出的。老曹当时这钱出得不心甘,老曹媳妇到看得开,不管什么结果只要是自己家孩子错了就应该接受惩罚,就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教育孩子身上,而不是整天琢磨这钱出得该不该。    因为这事老曹郁闷了整整一个月,为了缓解自己压抑的心情他连续跑了五趟车,到后来回来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像个死人。老曹媳妇忙说“你这是何必呢?跟那个小人指什么气啊,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小胖曹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且错大发了,见老曹一动不动的瘫在床上立马上前想父亲认错,老曹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差点哭了出来,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碗醋,酸得不得了。小胖曹的眼圈红了,老曹的眼圈也红了,老曹他媳妇给老曹端刚熬好的乌鸡汤来时见两父子都哭上了,不禁愕然,老曹媳妇是个开朗的人,凡事看得开,她时常跟小胖曹说的一句话就是“吃亏是福。”她见两父子为了这个事都落了泪,倒有些动容,并不是因为心疼儿子丈夫觉得他们受了委屈,而是觉得一家人在那一瞬融合到了一块,被一种温情的暖流给冲击,让她意识到有老曹这样的丈夫跟小胖曹这样的儿子是一件多么温暖的事。    从那次打架以后小胖曹跟张半聋变成了陌生人,完全把对方不放在视线范围之内。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时间开始飞奔,一晃过了近十年,近十年里两人没有讲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互相正眼看过对方一眼。两人的关系随着时间的增长终究演变成了老曹跟老张的翻版,一种骨子里的仇恨应运而生,老曹也觉得自己的儿子跟张半聋的儿子也会是他跟张半聋的翻版,他想如果他将来的儿子跟张半聋的儿子是好朋友,他就打断他儿子的腿,缝上他儿子的嘴。张半聋想如果自己以后的儿子跟小胖曹的儿子有半点交情就打断小胖曹儿子的腿,缝上小胖曹儿子的嘴,让小胖曹的儿子一辈子不能下地来找自己的儿子,就算是找到了也不能说话。    说回现在,厂里每年都要评先进个人跟优秀职工,先进个人有五个名额,优秀职工十个。小胖曹去年评了优秀职工,今年他想争取个先进个人。而张半聋去年也是个优秀职工,但是他这个优秀职工有些水分,厂里人都知道老张为了给他儿子弄个优秀职工给厂领导暗地里送了多少人情,大家其实都心照不宣。去年老张一听儿子回来说老曹的儿子有望被评上优秀职工心里忐忑不安,他想着如果老曹的儿子被评上了自己儿子啥都没有老曹恐怕要骑在他都上作威作福了,他可不能让老曹翻身,他想起多年前两家儿子打架自己扳回了一程便觉得大解心头之恨,如今有一个好机会摆在了老曹的面前他知道以老曹的精明一定会干一仗漂亮的翻身仗,他越想越怕,跟老曹斗了大半辈子了自己也领悟了些道理,其实有些事情全然是徒劳,根本毫无意义,但是就是会情不自禁的去做,就像他立马翻出来存折奔去了银行。今年两个车间里技术最好也是最年轻的技工一同角逐先进个人这个称号,小胖曹信心满满,他相信自己的实力能够评上这个先进个人,张半聋心里虚得慌,上次是因为有父亲的帮忙,这次难不成又要让父亲出马,他转念一想上次的评选自己的那个优秀职工的名号已经备受争议了,再来一次自己定会被口水淹死。不过,按理说张半聋在厂里评个优秀职工,先进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他的技术高超,在年轻人里算是佼佼者,但他平日里为人高傲,厂子里几个老师傅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他几次就觉得自己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每次见别人做不完做不好的活他便在一旁冷嘲热讽一番,然后推开那些人自己上前舞弄两下,弄好了后不屑的看周围的人群一眼扬长而去,就算他每次都帮着那些有困难的同事干活,可大家都不感谢他,甚至很是厌恶他。大家都不愿意让他帮忙,有几次几个小伙子当场拒绝了他的插手,他当场来了一句“没有我来帮忙,你永远做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他是带着怨气的,说得有些急促,多少在众人面前显得窘迫不已,大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得甚是大声。小胖曹跟他大不一样,小胖曹整天一张笑脸,见人就叫,而且叫得亲切真诚,让人觉得不回应都不好意思似的。平日里他也帮着其他同事干活,可他干活从不多说话,别人问他他就说,耐心的告诉别人怎么弄。大家都很喜欢这个长得憨厚可爱的小胖子,好几次下了班大家主动拉小胖曹去食堂请他吃饭,说是为了感谢他一直以来不求回报的为他人付出,他笑笑着推脱但是脚步一直随着大家的脚步向食堂走去,食堂的效益虽然不景气,十几年没见垮台,一直苟延残喘的敞着门,到了吃饭时间一个诺大的食堂坐不了十几个人,每次见小胖曹被一群同事架着进了食堂的大门老张的眼睛开始放光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小胖曹是被别人请他吃饭,他想起自己儿子一天到晚独来独往,没见过几个跟他要好的同事作伴,他想起了当年在部队的自己,没人理睬,当是当了个副班却一直没有实用,大家更愿意跟老曹交流,并不是老曹是正班长大家恭维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让人接近,而老张觉得老曹这人活得不真实,过于虚伪,大家都是班长一个性质的,他心里总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比不上老曹,至少自己比老曹真实,直率。有一说一有二言二,从不拐弯抹角,他想不通自己一直得不到战士们的青睐,先开始觉得会不会是自己的问题,后来他越来越感觉是老曹的问题。    老张得知情况后又头疼起来,他思忖到底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自己儿子今年当上“先进个人”呢。他每天在食堂的前坪边晒太阳边想着,手里的茶杯里泡着茉莉花茶,长凳上还摆着一本书,书的名字叫做【心理战】。    小胖曹这段时间每天下午一到家就看见老张坐在沙发上,虚假的慈眉善目让他感觉恶心。老曹年初被调到老年活动中心当管理员,闲职一个整体坐在宽敞的大厅里陪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们打牌,下棋,聊天。调离岗位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干了二十多年的司机身体落了许多毛病,平日里根本不能多活动多劳累,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劲,老曹觉得如果再多干几年到退休恐怕就要去见马克思了,只怕还不用到退休列宁就来接他了。每天一下班老曹往家里走时走得特别慢,走两步退三步,然后看看手表。路上遇见熟人人家跟他打个招呼他拉着人家说个不停,纯属是没话找话说,为的就是不那么早回去。他知道最近老张因为给自己儿子评先进个人的事焦头烂额,一天往自己跑得勤来起来显然是有目的的,他不知道老张葫芦里又想买什么药,尔虞我诈那么多年老曹的防备之心格外敏感,特别是针对于老张真是防不胜防,不得不防啊。    每天等到三星偏西老曹才慢慢悠悠进家门,媳妇跟儿子都完饭了,小胖曹仰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浑圆鼓鼓的大肚子被解开的皮带彻底解放了,媳妇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饭桌上杯盘狼藉,他看着所剩无几的菜跟饭,不禁悲从中来,心里又怨怪起来老张,年轻时在部队里斗弄得他心神不宁,到后来工作单位上也时常居心叵测对他下阴手,到头来两人快退休了快退休了还为了儿子的事打着和解的旗号光明正大的纠缠上门来了,真是要多不要脸就多不要脸。
老曹盛了一碗饭愤愤不已的吃着。他媳妇并不是不给他留饭菜,开始几次见老擦回来得晚便留了,后来几次察觉出原来他并不是在单位上班晚归,而是为了躲避老张故意不早些回来,他媳妇这下心里有火了,骂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真没出息。老曹听了媳妇的骂也不上心,每天仍然天黑到家,一到家吃着冷饭冷菜而且分量稀少,心像是被放到酸菜坛子里了。吃完饭的第一句老曹便是一本正经的问他媳妇“老张今天来又说了啥?”他媳妇开始几回没察觉出来的时候还一五一十的回答,后来索性不搭理他,有时候老曹急了大吼两声他媳妇也不怕,对着他吼回去“老子不知道。”小胖曹对于父亲跟老张现在的格局情势了然于心,他让母亲让着点父亲,毕竟他也不容易,一天到晚东躲西藏不是个事。说着两娘母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老曹听见两人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站起身来便冲出了门,关上门的一瞬间骂了一句“干***的。”    又过了些日子,厂里评选先进个人的名单初步定下来了,厂里几个领导说是说暂时保密,却把风声传到了老曹的耳朵里。告诉老曹的是一个厂里的车间主任,姓黄,长了一脸的痣,皮肤黝黑脑袋的形状像是一块起房子的红砖。黄主任跟老曹当年在部队里也是战友,黄主任当年是另外一个班的班长,为人圆滑,满心的套路计策,太过聪明却从不为了私利做些损人利己的事。老黄那天去老年活动中心接岳父,老黄的岳父有些痴呆,老人家有八十大几岁了,成天在外面乱跑,杵着根拐杖一溜烟的功夫就从篮球场跑到了食堂,在食堂转悠一会有一不留神就溜达到了老年活动中心,看看人家打牌,跟别人聊东聊西,没一句话在点子上的。    那天下午老人家不小心在起身的时候打翻了别人放在旁边的一壶开水,一壶开水一大半浇到了老人的裤子上,幸好老人穿得厚实不怕烫着,老曹连忙上前帮忙,一看是黄主任的岳父倍感亲切,老人认识老曹,知道老曹跟自己女婿年轻时是战友,老曹每次见面都跟老人主动打招呼,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深了,时不时的老人就老活动中心找玩,主要是找老曹聊天,老曹也待见这个老头,尽管神志不清可讲话却一套一套的,让他捧腹大笑。老人一腿的开水倒没哭,一见跑过来的人是老曹便嚎啕起来,他拉着老曹的手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眼泪在呜呜的嗫嚅中如雨点掉落。老曹把老搀扶进了值班室,值班室不大,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有一床老曹从家里带来的就被子,是他中午午休时盖着用的。他帮着老人把打湿的棉裤脱了下来,让老人在床上躺着,把被子展开给老人盖上。老曹做事细心,老人后来不哭了,边笑边说“你个小伙子,真不错。不错。”边说边举起大拇指对向老曹。傍晚黄主任来接岳父的时候老人家在值班室睡着没起,老黄听老曹帮他岳父又是脱裤子,又是帮着把是湿裤子晾干心里感激不尽,他知道老曹心地善良,对人对事都真诚。黄主任为了感谢老曹照顾自己岳父一下午便嚷着邀请他吃饭,老曹拒绝了,老曹说自己家有饭吃,用不着出去,省的被媳妇怀疑又到哪儿去风流了。黄主任笑了,见老曹如此客气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老曹拉到了一边无人的角落跟他说了个秘密消息,黄主任告诉他下午厂里领导开了会,将今年的优秀工人跟先进个人的名单都确定了下来,他告诉老曹小胖曹被评为了先进个人。老曹一听这消息高兴地跳起来,喜出望外的同时又问黄主任有没有老张的儿子,黄主任想了想说“好像没有闹闹。”黄主任说这次的确定只是初步定下来,名单随时会改动,但是他拍着胸脯说“小胖曹的名字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不会被改动。”老曹拍了拍他的肩膀,甚是高兴。    消息灵通的老张在第二天便在食堂听见了几个黄主任的媳妇在一群女人中说这次的评选的事,他假装过去收盘子故意在那群女人身边停留了一会,老黄的媳妇长得高大,身材魁梧像是个男人,说话声跟笑声响彻云霄,为人直爽有一说一。老张听老黄媳妇说这次的评选有好多去年评上的人今年都没有分,当然去年评过的几、今年再评就没意思了,除非特别优秀可以蝉联,有几个女人异口同声的问她知不知道是哪几个人,老黄的媳妇犹豫了一会马上回过神来,报菜名似的把十几个人的名字报了出来,清清楚楚字正腔圆,而且声音够大生怕食堂的几个大师傅和坐在门口的几个男人听不见。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我家老黄说这事是秘密,不能到外面说,你们记住没有,别在外面说。如果说了别把我出卖了。”那个女人端着饭盒笑了笑起身欲走,老黄媳妇的饭还没吃完,慌张不迭的往嘴里扒饭。老张把几个盘子端到了厨房便走了出来,他刚才听得一清二楚,小胖曹又被评上了“先进个人”,烦恼一下子来了,自家儿子这回什么也没有,而且还因为前几个月跟几个年轻职工在厂里打架被批评了,眼看着到了年末,正是年终总结的时候,老张的脸现在不是一个人的脸,里面还有一层他儿子的脸,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的儿子身上,他儿子如今弄成这样他感觉无地自容,一想到老曹的笑容,一想到小胖曹的笑容,老张觉得自己没有在机务段生存下去的勇气了,就在他颓丧不已的时候一个曾经的相好,现在是厂长领导秘书的白霞向食堂走过来,他心里好像有些底了,老天爷好像是冥冥之中在帮助他。白霞是老张再找媳妇之前谈的一个女人,当时白霞跟老曹媳妇一样当一个乘务员,跟老张谈了两年白霞觉得老张是个废物,没钱没权,一个连菜都切不好的厨子还整天跟她东说房子,西说车子,她觉得都是扯淡,所以毅然选择分手,这可让老张心伤了好一阵子。后来老张死乞白赖的缠着她不放,两人又回到了朋友的关系。这么多年过来老张一直没变,白霞可大不一样了,好些年前就没当乘务员了,因为一次机缘巧合跟厂里一个副厂长搞上了,俩人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保持了不多久那个副厂长调到了外省的一个厂子里当厂长,走的时候什么都带走了,唯一留下了白霞。后来白霞便被厂长“收入麾下”。厂长是个深谋远虑的人,跟白霞搞上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个戴眼镜,穿着运动鞋的女秘书开除了,然后让白霞上位。这样两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块,要不说厂长就是厂长,想当初跟着副厂长的白霞一天到晚的怕这怕那,比做贼还要偷摸。白霞觉得自己的命不赖,厂长可不是谁都能攀上的,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着厂长秘书,跟厂长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厂里许多职工都知道白霞跟厂长有一腿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谁也没有胆子当面说,人家毕竟有厂长罩着,地位与常人稍有不同。老张同样不敢招惹她,尽管之前两人干菜烈火过两年,现在面对白霞老张心里除了畏惧还藏着些许留恋。    老张顾不上儿女私情这一回事了,毕竟是有家有室有孩子的人了,不能整他扯些没用的。他想到白霞与厂长的关系然后想到评选,再想到自己儿子,最后想到了老曹父子。他决定了,找白霞是唯一的选择。    他趁白霞走过食堂的时候冲了上去,吓了白霞一跳。白霞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勺,骂他是个“哈性”,就是傻子的意思。老张摸了摸脑勺,看着白霞一时说不出话来了,晃了晃神他才说“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你。”白霞一脸错愕,心想有什么事能找她呀,跟着他就走到了食堂后面的储物室里。    在阴暗的储物室里老张把话都跟白霞说了个明白,从去年的评选如何如何的送钱送礼,到今年的评选头疼不已,从老曹说到老曹儿子,他用了两个小时说完了所有事情,跟评选有关的,无关的扯了一大堆,白霞听糊涂了,说“你这是翻祖谱啊,哗哗的说俩小时你到底想干啥直说”老张喜欢白霞的痛快,便说“我想让你找厂长开个后门,给我儿子评个先进个人,出多少钱都行,就等厂长开口。”白霞听了扑哧一笑,“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你倒是爽快点啊,这么多年了怎么越来越婆妈了。”老张对白霞的一笑,以及她说的那句“这么多年”心里无限的惆怅,他想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白霞,只是很小心的将她的所有记忆放在了心里一个角落,没有光明的角落。    白霞算是应了这事了,老张一下舒坦了许多。眼看着到了十二月中旬了,十二月低就要公布正式名单了,老张一人成天干着急,每天等着盼着白霞来找他,事情成不成就看白霞这一处了。张半聋最近总是在家跟老张念叨,张半在聋厂里也听说了小胖曹今年被评为先进个人这事了,一种危机感在老张家蔓延开来。几乎全厂人都知道了评选的初定的名单,多亏了黄主任的大嘴媳妇当了一回义务广播员。老张安慰儿子说“没事,你能当上,我已经想办法了,再等等。”    等了三天白霞主动找到了老张,老张仍旧坐在食堂前坪的那张长凳上晒太阳,午后的阳光犹如一个善良的女人,她伸出手慢慢地抚摸老张的脸,手,脚踝,温暖着老张的身躯。白霞来时老张的闭着眼坐在太阳底下像是一个暮年已到的老人享受着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晒太阳的机会,他是被白霞一个响指打醒的。老张听白霞说厂长的意思是现在更改一个名字未曾不可,但是有些事情不太好做,不好做的原因为在于没有一些支持不好下手,白霞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厂长亲口说的原话,如果杜撰了一点就是婊子。老张对厂长的意思了然于心,忙点头说“行行行,我就去准备,你觉得厂长要多少才有动力?”白霞想了想,欲言又止一番惹得老张不耐烦,“说吧,直说,不就是要钱吗,只要我送得起。”白霞接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为厂长的整体形象以及品质品德都作了一番毫无信服力的陈诉,然后伸出来三个手指。老张听着前面那些不着调的话入了迷,突然面前多了三个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冷了,冷淡中夹杂了些许挣扎,想了半天问了句“到底是千还是万?”白霞正起身要走听见老张发问低下头说“你觉得千顶用吗?”    老张心里清楚自家的家底加起来一共三万八多一点,而且他媳妇根本不知道他们爷俩商量的这事,去年送礼都是他媳妇知道的,今年没让媳妇知道老张心里不免有些忧虑,虽然在家里自己一直是属于当家的,他媳妇人老实,与世无争,只求个安慰可靠的日子,但是做得太过了自己良心过不去,总感觉对媳妇有太重的愧疚。结婚十几年过来老张在家的威风比他在外在老曹面前都大多了,老张这一点跟老曹比真是强太多,话说回来,这一点强有啥用呢,在自家威武来威武去让人知道了还不说他是个“山霸王”“纸老虎”。    那天回家老张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跟媳妇说这事,上一回他媳妇的意见已经摆出来了,没有必要总是跟人家老曹比,自己折腾不够还带着儿子折腾。他媳妇不发火,不骂人,平心静气的言语让老张不知如何回答,尽管老张根本不会把媳妇的意见放在眼里。这一回老张未曾没有想过要果决一点,跟上回一样,但问题在于上回不过是送了点烟酒,然后打了个微薄的红包便糊弄过去了,再一个上一次找的帮忙的人好说话,当了个官却没有一点官架子,两下就能摆平事。可这次不一样,找的人是厂长,捎带着也麻烦了白霞,而且人家都点出了数了,只等出钱了。今年一切都比去年简单明了,问题在于更让人闹心。老张最后准备来个先斩后奏,为了自家儿子为了他的面子,为了以前的所有不快,他下定决心了。    第二天上午拿着存折就往银行走,一共取了三万八,他怕到时候邀请人吃饭所以未雨绸缪,一瞬间把两人积攒多年的积蓄一扫而空,存折上剩下一斤肉钱。    白霞接过钱的时候毫无犹豫,抱着黑袋子就转身走,老张伸手拉住了她,她见老张伸手不耐烦的瞪着他说“小心点,动什么手啊。”老张欲说还休,其实他一直想跟白霞说说话,跟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自己的心事。白霞误以为老张舍不得钱了,“你干嘛呀,为了你个宝贝儿子这点钱值当,别搞得好像我抢你钱似的。等着,那天发名单的时候绝对有你儿子的名字。”说完抱着钱走了。老张的沮丧的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蚂蚁成群,他觉得要下雪了。    月底果然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人们感触到了新一年的降临,一年一年步履匆匆,大家都洋溢着笑容向过去的一年时光告别,人们都在想不管这一年过得好坏,都要过去了,过去了的便就让他走吧,不要再计较他曾带给你的伤害与悲苦,没有意义,世界不会因为一些微末的伤害悲苦停止运行,时间不会因为悲伤孤寂决堤岁月之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过不去,过不去的只有自己而已,老张永远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恶劣到如此让他悲不自胜的程度,以至于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接到了白霞跟厂长被调走的消息,顿时他的魂魄不再集中,散落在了空气中。他媳妇知道这件事终于找他吵了起来,其热烈的程度不亚于老曹的媳妇发飙的时候。张半聋彻底崩溃了,他似乎比他爹更脆弱,见父母吵得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他离家出走了。月底新接手的一位厂长姓张,是他本家,长得面色透红,中等身材,一口之乎者也,听人说是个读书人。老张在机务段的老年人活动中心见到了这个新厂长,他穿着一件黑色棉袄,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笑着脸正跟一个男人说得热火朝天,那个男人的身边站着一个身材胖胖的年轻人,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新厂长是来慰问作为连续获得两年年度个人荣誉奖项的职工小胖曹以及他家人老曹。老年活动中心到了年末已经不开放了,他们父子俩准备收拾收拾值班室里的东西就回家,张厂长帮他们提着东西往外走来,老张躲在了一棵大树后,哭得好没出息。    那是宣布正式名单的前一天,老张的心里已经承受了巨大的打击,从早晨听见了食堂一个大妈说厂长被调走的消息,到后来他中午路过老年人活动中心看见张厂长跟老曹父子交谈甚欢,到后来回家之后媳妇发现账上少了钱跟他几十年来发生的一次争吵,吵到儿子摔门而去,两人协议离婚。    老张其实一直不相信食堂大妈的话,他听说之后立马跑去了维修厂的办公楼,他之前去过几次知道白霞在那个办公室,谁想一推门进去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的女人,带着眼镜,竖着干净的马尾正在往办公桌上摆着自己的东西,他问白霞呢,那个女人不屑的回答“跟厂长过好日子去了,这个维修厂被他俩贪得差不多了,就把烂摊子交给老张跟我,命啊。。。”老张关了门往楼下走的时候听见楼梯间有人喊张厂长,他跑到楼梯间一看果然是一个脸色白里透红,讲话慢条斯理,满嘴古文的男人。他当时坐到了楼梯上,回想起白霞的跟他信誓旦旦的承诺的样子,心被那些锋利的画面狠狠地切割,他的手被冻得通红,脸上因为不断地奔跑发出的汗水凝固在额上,在他掏出一根烟准备划火柴的时候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正是张厂长,张厂长说办公楼不能抽烟,他把嘴上的烟拿了下来跑了出去。    老张感觉自己的心疼不是因为自己被骗了三万块钱,而是觉得白霞再一次狠狠地伤了他的心,这次伤心跟原来年轻时伤心如出一辙,他至少觉得是。老张的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白霞,多年的时光没有让他对白霞的感情消褪一丝,他把白霞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可当他听见白霞跟着厂长走了的时候,他感觉世界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爱情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他知道自己丢失的不是三万块钱,或是什么,丢失的是过去的爱情。    不光丢了自己年轻时的爱情,自家的媳妇也决心与他离婚,他没有异议,毫无条件的答应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违背自己的心愿生活下去,顺其自然的话从一开始到现在或许可以过得很好。    在检修厂的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上了一张红色的纸,上面白字黑字写着获得年度个人荣誉奖项的职工名字。那天上午雪下得正大的时候一个宣传处的年轻人把那张纸贴在了宣传栏上,谁都没有注意,老曹跟小胖曹两父子知道那天是“放榜”的日子,两父子一去不用找多久就看到了小胖曹的名字,两父子高兴了一阵结伴回家了,回家路上老曹哼起了小曲,“让我们荡起双脚,小船儿推开波浪。”小胖曹搂着父亲的肩膀说“不是荡起双脚,是双桨”。    没过多久张半聋出现在了宣传栏前,一张大红纸上十几个名字终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傻傻的站着,头顶的雪花飘摇,不时有雪花落进衣领里,冬日的万籁俱寂是张半聋现在最需要得宁静的方式,一只大手拍打了这份宁静,张半聋回过头,老张的手上拿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先进个人”,老张咧着嘴角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奖状,好像是在逗一个失落的孩子高兴,老张嘴里开始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张半聋笑中满含眼泪,“不是双桨,是双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