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南方北方,川泽高原,哪里少得了柳。

已跨过五十岁门槛的我,父母、岳父岳母都早已驾鹤西去。而宝贝女儿也于五年前就到北京上大学、读研究生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家里寒暑假以外的时间就剩下我和妻子互为彼此的影子,寸步不离、相伴相依。

  许多次,在我一人漫步的时候,我都会突然地停住脚步。

  许多树木都是择水土而栖,柳树却不,随便在哪里插一枝,便会扎下根,稳住身,生长出一树繁茂来。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就是这么随性,没有什么比释放生命更重要。

终于迎来了一个温暖似阳春的秋冬之交的风和日丽的双休日,妻子与邻居家的姐妹约好,一起随旅行团去省内某景点游玩去了。于是,我便有了少有的独处的日子。耳边也情不自禁地回响起张爱玲的妙语:“上帝创造了男人是为了使他孤独,而创造了女人是为了让他更孤独。”但无论如何,我必须面对“独处”这个现实了。

  那是城市中的黄昏,天色呈现出十分别致异样的美好和绚丽。

  其实柳是怀着小女儿的心思的,敏感又多情。当第一缕春风轻轻吹过,柳便察觉了,悄悄探出嫩生生的小嘴,啄破冬的灰暗。很快的,其他树还懵懂着,柳叶却已由鹅黄转为嫩绿,在早春的风里舞蹁跹了。从树旁走过,柳枝会轻抚你的脸,或牵你的衣袖,温情款款,欲语还休。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平时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式生活的我,好长时间未曾下厨了。特别是今春以来,为了我能更好地教书育人与读书写作,与我同龄、在某央企工作的妻子提前五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专门在家照顾起我的生活起居,我就几乎绝缘于各类家务了。尽管妻子在离家前一天已将荤菜烧好、蔬菜及调料都洗净备齐,但毕竟还得系上围裙,执锅操铲。好在当年“上有老下有小”时也曾下过厨,故“重操旧业”起来尚得心应手。荤菜自有微波炉相助,两分钟加热即大功告成。爆炒青菜、芹菜炒豆腐干也都一蹴而就,不在话下。炒毕,将三菜及一碗米饭,还有切好放在米饭上蒸熟的一碗红薯(这都是电饭煲的功劳)整齐排列在一起,用手机拍张照片发到“家群”里,顿时赢得几个金光闪闪的“赞”字。加之有下厨前于书房觅得的一首自我感觉良好的小诗助兴,一个人午餐起来也照样兴致盎然。

  天边的云彩或者如羊群、骏马,又或者只是匹匹织锦的彩缎,亮闪闪出烟灰、蓝紫、橘红、浅黄的色泽。

  古代的文人墨客大都喜柳,咏柳诗俯拾皆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贺知章的名句从小一直吟咏至今,但总觉得诗句过于浓丽奢华,远没有杜甫的“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来的自然清新,似一位可爱的邻家小妹,正倚着柴扉,回眸浅笑,使得诗人可以放下忧国忧民的沉重心怀,与小柳语笑嫣嫣,轻松一回。而杜牧的《独柳》诗也别有况味:“含烟一株柳,拂地摇风久,佳人不忍折,怅望回纤手。”佳人的愁思与柳的纤柔两相呼应,不免惺惺相惜,你孤独,我也孤独,既互相懂得,又怎忍心折你一枝。

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叔本华则说:“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完全成为自己。谁要是不热爱独处,那他也就不热爱自由,因为只有当一个人独处时,他才是自由的。”由此可见,群居与独处各有各的妙处。

  城市其时也躁动起来。人与车都好似尾尾行进中的鱼,停留或者游弋。也都不肯耐心地静观一路美景,如我这样。

  柳与“留”谐音,在古代,离别友人,要折柳相赠,表达依依不舍之情。“灞柳风雪扑满面”是“长安八景”之一,“灞”是《史记》中“沛公军灞上”的“灞”,不过这里的“灞”没有烽火狼烟,有的只是一条灞水,一道河堤,堤岸绿柳婆娑,一树挨着一树,每年阳春三月,绿柳杨花,柳絮有如风雪扑面,令人迷醉,这里便是古人折柳赠友之地。送君送到灞桥头,长亭离别徒奈何,那么就折一枝柳吧,带着友人的一片心意,即使远去天涯,人生也不寂寞。

独处的日子,最适宜做花蕊,那花瓣自然就是一本本打开的书籍。那一个个方块汉字就像你的一个个知心朋友,随即化作一只只小蜜蜂,为你酿造着惬意有加的蜂蜜,让你无论是嘴巴还是心里都甜意四起。书籍真是赛过红颜知己,只要你愿意与她接近,她都永远不会抛弃你,而且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从夕阳西下到挑灯漂白四壁,她都愿意含情脉脉地把你搂在怀里,直至伴你走进甜美的梦乡。

  或许,是我素来就比较闲散淡然吧。情愿把纠结的要事,暂且放一放,也总是习惯于慢点再慢点的节奏,于是,常常的,我会十分热衷于观赏一些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