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家里,为一件事发愣。写诗的陈老大打电话给我,春天到了,桃花流水鳜鱼肥,斜风细雨不须归。走,到杏花村喝酒。

  这个冬天,感觉格外寒冷,天空灰蒙蒙的,日子忙碌、琐碎,心像灌了铅一样。

  本以为今年的冬天看不到雪了,却没想到立春之后,雪,竟意外地来了。

  不知道天底下有几个杏花村?上次到池州没有去成杏花村。一想到,到杏花村喝酒,我会遇到一个牧童,恍若看到村头一面布幡酒幌,风中招摇。那些菜里,还放了唐朝的文化味精。无法猜测,一千多年前的杜牧去乡村小酒馆,会邂逅什么人。

  就在最冷时节,在市中心一家超市,我与一瓶风信子相遇——葫芦样的阔口玻璃瓶内,圆球形状、深紫色皮膜,上边几片嫩绿茎叶,下部多条白色根须在水中飘逸。一眼喜欢上这株风信子,放入购物车。

  早上从被窝爬出来,感觉寒气从袖口、领口侵入脊背,冷飕飕的。拉开窗帘,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真漂亮啊,原来没有阳光的日子也可以如此美好。

  清明时节,杏花既红且白,胭脂点点。水泽鸣禽的荒野湿地,遍植杏花,几场春雨浇过之后,杏花烂漫。

  未把风信子带回家,而是放在办公桌上,因为办公室暖和,办公桌照得到阳光,能给风信子生长提供良好环境和条件。风信子养分供给就来自那点水,不知是纯粹的水,还是水中加了什么养分,总之并不需要特别养护,看到瓶中水少时,稍微浇点就可以。

  这都已经立春了,雪居然还可以下得这么认真负责。大片的雪花尽情地、无忧无虑地飘落着,像一个个顽皮的孩子。我喜欢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衣服上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身处童话世界里。哪个女孩不爱做公主梦啊。可我更喜欢雪落在我的眼睫毛上,眼前变得模糊,远处的高楼便真的成了城堡;眨几下眼,睫毛上的雪化了,一切便又归于现实。小时候下雪,就让爸爸在小板凳上系一根绳子,我坐在上面,爸爸从街的这头拉到街的那头。像爸爸这种人力车夫永远是最环保的动力,低能耗,不抱怨。妈妈穿着高跟鞋,在雪地里给我踩出一串“拖拉机车轱辘”的印子,我在后面看着咯咯地笑。

  陈老大是典型的吃货,曾经穿背心大裤衩,一口气单车骑行十五公里,一个人,大汗淋漓,悄悄跑去喝了一碗老母鸡汤,在陈老大眼里,一只烧饼,配一碗老母鸡汤,郊外清风翻书,露水泡茶,这大概是他想要的,有态度的别处生活。

  每天来到办公桌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风信子;每次在不经意间,感受它的形状,姿态,味道,欣喜于风信子在晨光里抽薹,吐蕊,于灯光下绽放,蜕变——最初萌动时,茎叶慢慢舒展;然后,露出一个个细小的圆形花苞,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再后,花苞裂开一道缝隙,几朵粉红色花朵挣脱出来,向外侧反卷,花朵居然是六瓣;最后,花薹上一团饱满的粉红花束……风信子呈现一种饱满的姿态,向上的趋势,那浓浓密密的碎花,浓烈而轻盈,点亮桌前那一方天地,照亮了我的心,也给整个办公室带来鲜活气息和灵动韵律,每天工作之余,观花、闻花,品花、评花,拍花、赞花,成了几个人的功课。同事梅也买了一瓶风信子,含苞待放中,她说还不知什么颜色,何时能开。我安慰她,等这一瓶花谢了,你那花就会开了。

  我来到学校操场上,看着这片宁静的雪白,竟不忍心踩上去破坏了它的静谧。初中时的冬天,下了课,操场上也是这样一片雪白,只不过没有寂静而是狂欢。那时候的小疯子们才不会像我如今这样心疼一片完整的雪地。他们趁你不注意,抓起一把雪就往你衣领里塞。男孩们用塑料袋装了一大袋子雪,准备上课开战,结果刚到班门口就被班头骂,极不情愿地扔掉他们忍着寒冷收集来的雪。这片记载着“×××喜欢×××”的雪地,这片记载着“友谊天长地久”的雪地,如今又完整而宁静,等待着再一次被书写。

  其实,春天适宜到有杏花的乡下,最好有温润的细雨,遇到一家小酒馆。村里的人,会热情得一塌糊涂,有人搓着手,介绍一些本村土菜。临了,还来上一句:“翠花,上一盘清炒豌豆头!”

  这是冬天里最先展露的春意,而且,它就绽放在我眼前,盛开在我心上——把我由沉郁引向明亮,由灰暗拉进缤纷,给我精神滋养,为我补充心理能量,带我走向新的春天。那些焦虑、凝重、压抑,就在风信子慢慢绽开过程中,悄悄地抖落,消散——没有过不去的冬天,悲欢离合,曲折浮沉,都是生命的淬炼,人生的磨砺,生活的另一种诠释。只要心中有爱,就能感受阳光;只要热爱生活,就会遇见美好。

  记得有一次上英语课,班里有同学喊“下雪了”,大家全都往窗外看。真奇妙啊,天上可还挂着太阳呢。雪很小,只下了不到三分钟。后来英语老师说除了我们班其他人都没有看到那次的雪,她还调侃我们“有时不认真听讲也是件好事”。这是西安的雪留给我唯一的一次惊喜,为此我得感谢老天爷,感谢他给我的运气,给我们班的好运气。

  我比较喜吃杏花村的小茨菇炖黑猪肉、白菜猪油渣。小茨菇炖黑猪肉,茨菇特别的小,比邻县大师汪曾祺笔下的茨菇还小,油浸水润,全入味了。这样接地气的喝酒,我觉得很亲切。

  风信子起初没有什么味道,后来有淡淡的香在空气中飘浮,再后来弥漫清甜味道,花香一天天变浓,人有些微醺,终于香味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以至于我把它移至离我们大家都很远的窗口——这又给我一种启迪和提示:美是有限度的,再美好的东西也隐藏着另一面,就像生活本身,是双重,甚至多重的。

  《你好陌生人》里的泰国女主角说她要是见到雪,就想在雪地里脱衣服,尝试一下究竟有多冷。我看到这里的时候非常感动,因为她眼里的雪是有生命的,是性感的冰雪美人。